李貴敏/現任律師
主計總處日前公布今年上半年薪資統計結果,全體受僱員工每人每月經常性薪資平均數達到48,981元。然而,掩蓋在亮麗平均數底下的殘酷真相卻是,領不到平均月薪的受僱員工比率突破7成大關,飆升至70.03%,創下統計以來的歷史新高。換算成實際人數,全台灣857萬名受僱勞工中,就有超過600萬人的實質薪資低於平均水準。這項刺眼的指標,徹底撕下了台灣經濟繁榮的假面具,並暴露出勞動成果極度傾斜的社會危機。
其實,這並非突如其來的黑天鵝,而是歷時多年、不斷被示警,卻始終被執政當局視而不見的結構性沈痾。從主計總處公佈的資料來看,2021年上半年平均薪資42,817元,中位數34,319元,相差8,498元;低於平均薪資者占66.81%。2022年增至67.20%、2023年68.28%、2024年69.30%、2025年69.82%,到今年上半年,低於平均薪資者更高達70.03%。數字一年一年公布,警訊也一年一年變紅,但始終看不到改善。薪資數據更是極端右偏,平均數被少數高科技與資本密集產業的高階主管及工程師大幅拉抬,而廣大基層勞工的薪水卻只能在原地踏步。這麼多年過去了,民間與學界的呼籲不絕於耳,但相關部會除了在新聞稿中將原因歸咎於外籍移工與部分工時人數增加等技術性藉口外,對於縮小薪資鴻溝的實質作為幾乎一片空白。
當官員在冷氣房裡讚嘆經濟指標與外銷訂單時,可曾想過台灣各角落的底層受薪族如何過日子?天未破曉,早餐店的煎台早已熱氣蒸騰,備料員工的手臂被油星燙出斑斑紅點;在穿梭於城市車流的機車陣中,外送員頂著炙熱豔陽或暴雨風霜,只為多搶一單微薄的報酬;在商場與物流倉庫裡,理貨員忍受著腰背的酸痛,在無止盡的條碼掃描中耗盡青春;在安養機構與醫院病房內,照護人員面對高強度的勞動,細心擦拭與翻身,換來的卻是扣除房租便所剩無幾的月薪。這些撐起台灣社會運作基礎的勞工,付出了全部的體力與汗水,每天從清晨忙碌至深夜,但在月底領到薪資單的那一刻,換來的卻只是無奈與嘆息。勞工的辛勞沒有被轉化為尊嚴的報酬,他們的付出在偏低的薪資結構下被無情貶值,與所謂的經濟奇蹟形成無比諷刺的強烈對比。
台灣已進入與過去不同的年代,全球化也讓資本與人才快速流動,AI與半導體更是讓少數高附加價值產業創造可觀產值,但在這種愈來愈資本密集和技術密集的時代,紅利未必比例擴散。服務業吸納近6成受僱員工,大量工作卻仍停留在3、4萬元上下。非典型就業增加、高齡化,加上住房、資產與生活成本等壓力交織,就形成殘酷的現實;那就是國家有錢,但不代表一般家庭隨之有錢。
就此,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史迪格里茲早就提醒,所得不均不只是公平問題,也可能反過來傷害經濟成長。當中產階級所得停滯,消費需求受到限制;若再靠低利率、信用擴張與資產上漲維持消費,可能形成泡沫與金融脆弱性。他也指出,GDP上升不代表所有人的生活都變好,成長若不能廣泛分享,甚至可能增加社會與政治不穩定。
台灣目前正是這套理論的真實寫照。當薪資追不上生活成本,人們只能延後買房、結婚、生子,甚至靠房貸、信貸或資產增值維持生活。有房、有股票的人可以在資產上漲時感到富裕;沒有資產的人,卻可能發現再怎麼加班,也很難追上資產累積的速度。久而久之,努力與報酬之間的關係被切斷,向上流動的信念也慢慢消失。
這場由分配不公所引發的深層危機和代價,莫過於台灣年輕世代與基層勞工心態的徹底轉變。當一個辛勤工作、老實本分的受薪階級,無論如何努力加班、兼差,都看不到資產累積的可能,甚至熬過40歲都難以跨越4萬元的薪資門檻時,內心的奮鬥熱情終將被消磨殆盡。畢竟,這不再只是工作貧窮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逐漸陷入看不到希望的無力感。勞工不再設定長遠的財務目標,不再奢望成家立業,甚至不再擁有追求夢想的勇氣。當絕大多數的勞動者每天睜開眼睛只剩下面對帳單的生存掙扎,對自我與國家的未來不再抱有任何期許,這種失去希望的社會氛圍,才是台灣在冰冷數據繁榮背後,最深沉且難以逆轉的悲哀。
台灣真正該害怕的,不是某一年經濟成長少幾個百分點,而是一整個世代逐漸失去對未來的期待。辛苦工作的人如果看不到加薪的希望,看不到成家的可能,看不到下一代比自己過得更好的機會,還能用什麼支撐每天早起上班?一個沒有目標、沒有夢想,只剩繳帳單與撐過月底的社會,即使人均GDP再高、平均薪資再漂亮,又能稱得上什麼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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