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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疾行船系列5】畫下金門空戰神秘數字,延續文化精神的彩虹爺爺—黃永阜

編按:凋零不可逆,搶救不容緩,兩岸故事在時間的字句中飛奔。沈春池文教基金會「搶救遷臺歷史記憶庫」計劃,期能為大時代的悲歡離合留存歷史見證,珍藏可歌可泣的「我家兩岸故事」。 天方破曉,晨曦穿雲而出,黃澄澄的天光透過窗帷,閃爍在醒來的渾然。彩虹爺爺黃永阜已經百歲了,睡眠越來越短,晚上越來越長,這兩年體力不支總是破「功」,由不得自己的必然遲暮,讓單薄的肉身驚人衰頹,手腳不再利索,五感加速遲鈍,無奈地放下畫筆。 說到「功夫」,臥床行動不便的黃永阜一聽到就馬上擊掌、出拳,眼睛瞪得牛鈴大,比劃起中國古拳法,只差沒從床上跳起來。「李小龍三歲,我六歲打功夫。」他喃喃說著,一九二四年(民國十三年)出生在香港九龍的黃永阜童年和李小龍比鄰而居,兩個渾小子組成一部武打片,以拳腳相交,鋪陳老頑童未來不按牌理的端倪。「小」小龍愛在黃家的米糧臘肉乾貨鋪鑽來鑽去串門子,黃媽媽雖顧店忙翻,卻還是抽空抱抱小龍,親暱如母子,「李小龍叫我叔叔,他和我媽媽很親。」兩個年齡相仿的過動兒,打翻了糖罐,踢倒了米缸,還在牆上塗塗抹抹,自己的臉也變小花臉。乾貨老闆娘重新擺好,接受小孩頑皮搗蛋的本性。 以「彩虹爺爺」聲震全台 揮別香港懵懂童年,從軍後隨部隊遷台進入百歲高齡,長串的歲月悄聲划過暮年之際,黃永阜竟無心插柳以「彩虹爺爺」聲震全台,還紅到海外。他皺著眉說:「遊客吵得我沒辦法睡覺。」對紅不紅無感,大家愛拿手機拍就盡量拍個夠,他彎腰畫自己的,瞇著眼,用越來越弱的視力,畫出繽紛童趣。 爆紅的開始,是因嶺東和弘光兩所科技大學師生的驚豔,一面發起搶救彩虹村運動,一面向政府申請保存,網友熱烈響應而留住這筆意外的文化資產,也改寫了彩虹眷村的命運。國際知名旅遊指南Lonely Planet評選它為「世界的秘密奇蹟」,幾百萬眷粉風靡而來,打卡拍美照絡繹不絕,老師帶著來小學生戶外教學更是滿村瘋跑,一邊大喊:「彩虹爺爺在哪裡?」 彩虹眷村建築地景 彩虹爺爺故事的起點在干城六村彩虹眷村25號。黃永阜軍中退休後,先後到台中工業區和一所大學擔任警衛長達十多年,再用一點點積蓄買下緊鄰眷村,視它為安享餘年的終老之地。 哪裡料到,隨著二○○○年啟動的眷村改建計畫,住戶們陸續搬遷,二○○八年(民國九十七年),八十四歲的黃永阜垂垂老矣,眼見時常串門聊天的榮民弟兄不是搬遷遠走、就是凋零,百感交集,開始在地面牆壁畫畫解悶抒懷,度過無法入睡的長夜。「眷村太太罵我破壞環境,路邊小孩也罵我亂塗。」別人怎麼罵,他都不理會,只是埋頭苦畫,晝夜不停,「我不睡覺的,你睡我不睡。」 深夜的馬路上,就見一個孤獨的身影揮舞著天分異常的彩筆。太狂了,無可避免地引來異樣眼光,黃永阜卻當沒看見,繞著眷村揮灑靈感,「我每天看報紙副刊,副刊有什麼,我畫什麼。」李小龍、林書豪、楚留香、小鳳仙、張菲、豬哥亮、胡瓜、蔡琴、劉德華等知名演藝人物,還有大陸送來的貓熊團團圓圓,都成為奇特的創作素材。 如今,台中南屯春安里眷村的斷垣殘壁已在修復。「彩虹眷村歡迎您」的招牌,猶於懷舊中發出一束光,讓大家記得,充滿童趣筆觸的豔麗塗鴉曾經照出眷村最後亮度,在現代化高樓吞噬的都市叢林中,形成一方突兀的彩色建築地景。 走過千山與萬丘,打開記載著往事的歷程,情緒頓時有了波動。黃永阜說,一九四九年,二十五歲響應「十萬青年十萬軍」號召,和廣東同鄉結伴到海南島從軍,再隨國民政府轉進台灣,在高雄港下船被編入空軍傘兵部隊,到屏東進行傘兵特戰訓練。 從小講廣東話的黃永阜,來到台灣屏東林邊受訓聽到不同的語言。當地人跟他打招呼:「呷飽無?(閩南語)」到了枋寮、水底寮變成「食飽否?(客語)」遇到原住民,「他講啊哩嘎豆啊哩媽誰,我聽不懂他們又化妝(黥面)」台灣話、客家話與原住民族語,不同語言的切換,讓他對台灣的多元方言感到新鮮與趣味,也很快融入在地生活。 天天記得金門古寧頭 金門駐防最深的記憶是八二三砲戰。一九四九年,金門擁進遷台十萬大軍,兵凶戰危開始戒嚴,街頭出現民防自衛隊,田地建起陣地和碉堡,古厝牆上多了反共標語,住家騰出供軍隊駐防。 從軍服役的阿兵哥春節過年、清明掃墓、奔喪才能搭乘二十多小時的LST中字艦返鄉,黃永阜當年帶回台灣的金門菜刀,是用中共砲彈殼打造的。 轟隆聲鑽進耳朵幾十年,黃永阜忘不掉那「鏘鏘鏘噠噠噠碰碰碰轟轟轟」的慘烈,口中開始模仿起炮火聲說,部隊只能暗無天日的躲在碉堡裡,否則就被無情的炮火擊中,「打仗到後來,晚上沒有睡覺、沒有飯吃,只配給一塊口糧。」戰爭太殘酷,死亡靠得好近,他當然害怕。見同袍倒下而自己成為戰爭的倖存者,黃永阜在炮火已歇的和平時刻,再踏金門,穿軍服的戰地男兒,就彷彿看見當年的自己。 碉堡共患難培養出革命感情,生死與共,命運攸關啊!「最要好的同袍像兄弟一樣,有東西就分著吃,」黃永阜邊說,邊把餅乾掰一半分食,重現永留心中的隆情厚誼,「最照顧我的同袍兄弟卻死掉了,戰死了,我好難過。」嘴裡不斷囈語著:「死好多人啊!聽說陣亡兩萬多人,我相信有這麼多。」 戰爭的夢魘從未遠離,「我天天記得金門古寧頭。」那戰場的煙硝,炮聲隆隆之下,能心平氣和的,彷彿自己無事的過著太平日子嗎?「發動戰爭的侵略者對陣亡者和倖存者,究竟要怎麼樣謝罪才足以讓後代子弟翻過這慘痛的一頁?遺忘還是原諒?」 這是黃永阜日後在眷村畫下「金門空戰,46.1.3、48.6.2」兩組神秘數字的由來。思念同袍的深度沒辦法比較,有誰深得過自己嗎?那段時日,不敢走,不敢看,不敢想有關同袍走過的路,看過的風景,吃過的食物,都不敢碰,回顧相處的時間簡史,生離死別太沉重。 逃過八二三砲戰劫難的,一九五七年,黃永阜與同袍在飛行途中又險遭不測。出任務的飛機發生狀況即將墜機,他緊急跳傘在金門料羅灣獲救,昏迷了六天才甦醒,雖然摔斷了手臂,獨留自己大難不死,同機的四位同袍全都喪生。 黃永阜被送往澎湖養傷,再轉回台中太平鄉服役,空難跳傘傷勢有嚴重後遺症獲得高額補償金,卻也限制了日後仕途的晉升發展,因此在新兵訓練中心擔任行政文書官和教官,直到一九七四年退伍,結束了將近三十年的軍旅生涯,回到社會當老百姓。 歲月皺紋和眼裡滄桑 民族流亡遷徙,上一代生死離散,苦等回鄉,和埋骨叢林、未被遺忘戰友在忠烈祠外鞠躬一見,沉默中一生耗盡,歲月已不堪回首。黃永阜雖然曾經回香港探親,也把母親接來台灣短期度過島上生活,但始終隱藏著許多人子未盡孝道的複雜心緒。他摸摸肚臍,那是和母親相連的地方,說母親活到九十四歲高壽過世,自己卻沒有趕赴香港見到最後一面,只由弟弟轉述入土為安的消息。「自己官餉才領一點小錢,也沒有升官,連房子都沒有」喃喃自語中,對一生無成就來榮耀父母及照顧胞弟感到無限愧疚。 瞧著自己如今的垂老,不正是雙親當年在香港重逢的白頭模樣嗎?百歲高齡的這位老頑童,彎著佝僂的身軀勉強起身,像是倒帶人生般訴說放得下,也丟不開的往事,是懷念故人的傾吐。「爸爸媽媽,我沒有死掉,原諒我不懂事,跑來台灣當兵」堅持離鄉從軍的那份任性,再萬般懊悔遺憾也喚不回兒時親情,只剩下歲月皺紋和眼裡滄桑。 基於現實的商業與著作權的種種原因,黃永阜如今在彩虹眷村已久不提畫筆,「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終究年歲已高,感覺天上的父母就好像在穹頂慈愛的看著下方塵世的自己安慰道,「放寬心吧,孩子。」老邁病弱本不可逆,橫在前的餘生容不得恍惚惶惑,磨磨蹭蹭任性揮霍。 內心世界翻騰不安,除了沉默,還能怎樣呢?彩虹爺爺當然有想繼續畫下去的渴望,畫出夢鄉與故土,但時不我予,大時代的命運交響曲已近尾聲,自己也是百歲人瑞,那些說了再說,似清晰又遙遠的憶鄉情懷,只能留在也揚著彩虹的異想國度裡傾吐。黃昏最後的餘光,瞬間沒入黑暗。 一生走過別離的至暗,也帶來文化的光輝,彩虹爺爺黃永阜已於今年1月24日辭世,享嵩壽101歲;雖然彩虹爺爺離世,但他鮮活的創作將會永遠留存在彩虹村中,筆觸下堅韌的文化精神也會持續傳承。 本專欄與財團法人沈春池文教基金會合作

【陳碧涵專欄】內化成終身的美感DNA 將藝術轉變為素養的曾成德教授

陳碧涵在電台主持「與美感教育共舞」,日前專訪「美感與設計課程創新計畫」總主持人曾成德,陳碧涵認為美感與設計課程創新計畫,不但創造改變的契機,也孕育具備韌力、培力、美力的世界公民。 人生中,有幾個令曾成德至今仍無法忘懷的觸動:一是出國留學時,抬頭望見樹梢縫隙間穿透的光影,隨風搖曳生姿,時空頓時充滿靈動,整個身影包覆在浪漫美好中,深深沈浸、洗滌、被甦活;二是在孩子出生的剎那,倏然感受到新生和伴隨而至的無限希望與感動,純粹又喜悅;三是在父親給自己的巧克力盒中,裝進各式各樣的珍寶,成為喜愛欣賞、珍惜美好、感知世界的開端。 ​美感不只是藝術,更是感知,要放大感官;因為在意,而後在乎、重視,最終成為素養,成為了然於胸的能耐與力量,並將之內化成終身的美感DNA。曾成德說設計的力量是解決問題的能力,在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歷程中:無論是找問題,提問、解答,各個扣問美感迴圈中的覺察、尋得、累積與得著,是設計最珍貴的價值。 ​曾成德分享,美感與設計課程創新計畫中的「美感報紙《安妮新聞》」是從宇宙、世界談起,進而聚斂到自我,以及自我的夢想。以穿衣為例,日常的穿衣搭配,事實上就是自我價值觀、審美、風格的展現。看似尋常的生活行動,觀照的是自我,了解自己,以及想讓別人怎麼看自己,進而定義自己是誰,並想像世界中的自己。透過閱讀《安妮新聞》可以理解世界和他人,《安妮新聞》所創造的美是立基在對世界萬象懷抱共感之上。 ​美,是人內在的素養與涵養;曾成德認為美,一定有好;與世界一同感受美好的存在,就是最美的時刻。

【陳碧涵專欄】建一座熱帶植物園 活文化資產的保護者胖胖樹

陳碧涵在電台節目「與美感教育共舞」專訪植物生態與人文作家王瑞閔(胖胖樹),陳碧涵認為王瑞閔善待生態的共生共好,努力為國家留下更多的植物活文資,逐步實踐的過程便是美的展現。 王瑞閔,筆名胖胖樹,人生最深刻難忘卻的畫面是:第一次走進棲蘭神木園區,看見高可參天的檜木群,那股從震撼至震懾的心境,難以言喻,無法忘懷。上帝是最偉大的藝術家,身而為人的我們,只能窮極五感去體味自然當下的美好,就連智能相機也無法還原當下的感動。 王瑞閔想建造一座熱帶植物園,那是自小就種下的夢想!自有記憶以來,他就非常熱愛動、植物和生存熱帶雨林中的遠古恐龍世界。因為夢想,他努力考取臺大森林研究所,鑽入植物研究和考證、也因而進一步認知:植物與土地的多重連結,植物在寶島埋佈的人文與歷史意義。王瑞閔將教科書上沒有說的、罕有人切入的人文生活及文資節點予以歸類整合,採集收藏,甚至租地保存千辛萬苦採集而得的熱帶植物,為了支付活文資為數不小的保存開銷,努力工作、找工作、展開斜槓職涯,就是為了離自己的夢想更近一步。 即便在築夢的路上,有許多不被理解、現實的困境迎面而來,王瑞閔仍堅定目標與理想。面對低潮,懂得轉念鼓勵自己!做自己念茲在茲,深愛的事,會從中獲得許多成就感及幸福感!建造一座熱帶植物園的夢想,王瑞閔懂得這是一條不能快、不求快、無法快,而且要學會與孤獨做朋友的路,腦海中建構的夢想植物園,得一步一步漸漸地去實踐。 王瑞閔想打造熱帶植物園,讓大眾有親近熱帶植物的機會;讓植物發揮活文化資產的特色,將其承載和捲入的生活、人文、歷史、科學、地理、自然的多重連結被一一認識和理解;善用植物群聚達到減碳、永續價值;要創造在地民眾和相關科系學生的研究學習和就業機會。王瑞閔的夢想不是只保留一段段的生命故事,而是一個個不被遺忘的存在。善待生態的共生共好,努力實踐的過程,便是美的最佳存在狀態。

【疾行船系列4】協助游擊隊屢建奇功,鐵骨錚錚的抗戰英雄——韓鼎洛

編按:凋零不可逆,搶救不容緩,兩岸故事在時間的字句中飛奔。沈春池文教基金會「搶救遷臺歷史記憶庫」計劃,期能為大時代的悲歡離合留存歷史見證,珍藏可歌可泣的「我家兩岸故事」。 在戰亂中協助游擊隊屢建奇功,鐵骨錚錚不改心志的抗戰英雄,韓鼎洛。 韓鼎洛暮年之時,與共軍對峙的往事,清晰如昨。 光陰迴盪,想到過去的九死一生常在夢中驚喜,胡亂的呼著一些逝去的名字。韓鼎洛高齡九十歲了,眼前的敘述也許含糊,但被共軍俘虜的往事,每段細節都清晰。 森冷的槍口垂下,又過了一關 被抓住時還不滿十八歲,一名八路軍用槍指著他的額頭怒吼,「你就是娃娃兵,我要槍斃你。」這一吼,四合院其他二十幾口人都噗通一聲跪下來求情,韓鼎洛顫抖的遞出學生證,八路軍一把搶下來,撕成兩半。韓鼎洛見到森冷的槍口舉起,又慢慢垂下來,知道自己又過了一關。 從驚恐的那刻起,韓鼎洛暗中立誓,「我這輩子和共產黨不共戴天之仇。」那是一九四八年三月,共軍陳賡統帥四萬大軍,在洛陽展開全面攻擊,慘絕人寰的炮火,鎮日不歇。 八路軍於洛陽激烈巷戰,一枚手榴彈就在韓鼎洛面前爆炸開花,瞬間奪走視力與聽力,四肢也受損。好不容易視力漸漸恢復,右耳聽力卻每況愈下,為求自保,有一次脫下軍服躲到民家避難,屋外槍聲大作,一顆子彈不偏不倚飛來,瞬間削去韓鼎洛一綹頭髮,血流滿面,至今痕跡猶存。 「真的,只要再偏一公分」韓鼎洛直呼好險。 寄人籬下,溫飽已不易 韓鼎洛在河南省洛陽出生,祖父家有良田近千頃、房屋數十幢,生活優渥,只因兩次匪徒闖入,才使韓家全都亂了套。匪徒上門收刮財物,還盛怒放火燒韓家,房產證明與地契也付之一炬,從此生活陷入絕境。 另一次,韓鼎洛十歲時父親乘船出門做生意,不幸身染瘧疾,船家乘人之危,與匪徒勾結搶劫,把韓鼎洛父親丟到水裡,任其溺斃。 至此,韓家已無立錐之地,等到十二歲韓母撒手人寰,韓鼎洛就成了孤兒。寄人籬下,溫飽已不易,舅舅不願幫他交學費,除洛陽師範學院外他別無選擇,勤學且好強的韓鼎洛一試即中。伙食費仍沒著落,每到中午得越過洛水,步行十五里的路回家吃飯,幾次太疲累險些在路旁暈倒。 日軍惡行惡狀,讓韓鼎洛深受作為游擊隊司令的同學父親感召,十五歲投身抗日,負責情報蒐集,洛水守候,日夜回報日軍動向。 這段期間,韓鼎洛協助游擊隊摸走日軍哨所多處、破壞部分軍事設施,屢建奇功。「要和鬼子混熟,還學了日語,方便打探消息,好險都沒被識破。」韓鼎洛笑著說。十八歲時他在洛陽考取青年軍,隨206師經鄭州,乘隴海鐵路過開封,在徐州轉津浦鐵路,一九四八年至南京整訓。「能來到台灣真的太幸運,離家時身上僅剩三碗陽春麵的銅板,還跟不上206師的腳步,落後一大截。」 洛陽血戰倖存,韓鼎洛卻與青年軍走散了。幾經波折到了徐州,獲悉青年軍在幾個小時前才離去,多日未進食,萬念俱灰的倒臥在路旁。一陣刺耳煞車聲響後,一傳令兵跳下軍車喊道:「擋啥路啊!存心找死麼?」車內端坐上校與家眷一干人,皆衣冠楚楚,欲往南方避難。反觀自己蓬頭垢面、狼狽不堪,心中不禁一陣酸楚,只覺同為國家犧牲奉獻,待遇卻天壤雲泥。 等不及話別,步下高雄碼頭 舉家避禍的人實在太多,車票供不應求,韓鼎洛只能逢人磕頭苦苦哀求上車,頭都磕出血了。一輛徐州開往南京的貨車上有好心人見狀,騰了位子給他,才得以揮別徐州。 回憶在貨車內的情景,心還抖抖的跳,「那是散裝貨物的敞車,一顛簸,站不穩的人就被甩出去。」車內空間狹仄,有人站在連接車廂的詹天佑掛鉤上,腳一滑,下一秒就被無情的車輪吞噬,連叫都來不及;過山洞時因隧道太低,伏在車頂上的人走避不及,就讓洞壁削去腦袋,紅的白的濺了旁人一身。 之後至南京整訓多日,韓鼎洛誤信傳言:「想讀軍校須得唸完高中」。他旋赴家鄉洛陽,卻遇見共產黨滲透的中學同窗,鼓起巧簧之舌:「別回南京了,加入我們吧,咱以後就是幹部,共享榮華富貴。」但遭韓鼎洛斷然拒絕,等不及與家人話別,他又匆匆趕往上海與殘存兵師會合,沒有跨年時的歡欣期待,在一九四八年冬天,韓鼎洛步下高雄的碼頭。 改革開放,踏上魂牽夢縈的故土 初抵叫做「寶島」的台灣之南,路上行人穿著木屐,低矮木造房子近似日本,街道異常整潔,說著聽不懂的閩南語與日語,這是韓鼎洛下船後對台灣的觀察。比起大陸當年處處餓莩,台灣領先大陸不能以道里計。韓鼎洛深感慶幸:「我相信,人生這一步走對了。」 薄暮時分,炊煙裊裊,眷村婦女搧著爐火煮飯,一家人聚攏在小小的收音機前,豎起耳朵,聽王藍的「藍與黑」,鹿橋的「未央歌」,禹其民的「籃球情人夢」,還有馮馮的「微曦」,踩過遷台的光陰故事。韓鼎洛還記得村落那窄窄的巷口,一戶緊挨著一戶,密密麻麻像蜂巢,木造平房,房簷低矮,泥巴糊起牆壁。每當下大雨端臉盆接小雨,颱風天,狂風吹走屋頂,全家人瑟縮在牆角發抖。 遷台後在軍中服務三十六年,其中讓他引以為傲的,莫過於擔任金門政戰官員期間,將我方與中共的心戰宣傳品在戰地公布周知,不僅揭開過去神秘的面紗,促使對岸官兵對台灣的自由進步有更進一步認識,更巧妙將心理戰一改由過去的「守勢」轉為「攻勢」。 改革開放多年後,韓鼎洛踏上魂牽夢縈的故土,回報他的是鄉民的冷漠以待,原來離家後,連年飢荒與鬥爭幾乎將熟悉的人悉數帶走,這時方覺此處已是他鄉,毋須留戀,後來也再未踏入大陸一步。 許多友人移居美國,生活愜意,鼓勵他前往,但韓鼎洛認為在美華人被看做「五等公民」,只有台灣才是他的根,於是堅辭不就。日本NHK電視台亦曾專訪韓鼎洛,他面對鏡頭不假辭色,細數日軍侵華惡行:「你們真的壞透了,我最痛恨就是日本人。」其赤心忠膽,恰與身上的鮮紅綬帶,相互輝映。 本專欄與財團法人沈春池文教基金會合作

【疾行船系列3】看盡樓起樓塌,歸於平淡的漳州首富後代——李俊渠

編按:凋零不可逆,搶救不容緩,兩岸故事在時間的字句中飛奔。沈春池文教基金會「搶救遷臺歷史記憶庫」計劃,期能為大時代的悲歡離合留存歷史見證,珍藏可歌可泣的「我家兩岸故事」。 繁華看盡,悟得平淡是真。昔日漳州首富後代,李俊渠。 台北有條東起水源路口崁頂,西止於和平西路二段平交道的漳州街,日據時代通往練兵場,既像堤防也像萬里長城,在一次次的都市更新拆除中,如今已被摧毀殆盡而另築新廈。歲月更迭,人事盡變,風華經摧殘而破敗就如李俊渠自幼及長,在最近處所看見的家族盛衰。 漳州城所在的福建省,有座第一銀樓「天華銀樓」,是遷台第二代李俊渠家族所擁有。他打開文件說,祖母林冷是出身望族的名門閨秀,祖父李港水晚清創立銀樓後傳給父親李炳芬,這位大少爺十七歲就讀師範學校立志當教書先生,卻奉父母之命不得不棄文從商,在延安路創立「天寶銀樓」成了當家。開幕時名詩人徐飛遷曾贈賀聯一副:「天池所孕肥,遮莫珊瑚歸鐵網;寶婺其光閃,好將簪彌供香奩」,賀客盈門的風光,李俊渠從小聽到大。 獨愛漳州滷麵和炊蛋家鄉味 再傳到第三代李俊渠時,不幸烽火已連天燒起,剝奪他安逸做銀樓少東的機會。「父親曾是漳州首富,坐享人間繁華。」無奈山河破碎、風雨飄搖,讓不識人間愁滋味的富家公子從此嚐盡變故,愛別離苦。 雖然銀樓事業因戰爭停滯,但富三代李俊渠在台灣的生活還保有基本的優渥,民生西路200號華屋,出入黑頭轎車接送,吃的是山珍海味。李家長輩於新春時節總喜歡領著一大家子前往龍山寺、關聖廟祈安納福,燈燭熒煌,人流不息的盛況,總讓父親萬分思念家鄉漳州獨特的娛春會。 李俊渠回憶,父親長期胃口不佳,身形日漸瘦削,對食物興趣缺缺。唯獨母親烹調的上乘漳州滷麵和漳州炊蛋家鄉味,可連吃好幾碗。這兩道漳州人的靈魂菜餚是母親在大陸親獲祖母真傳的私房手藝,她又將道地烹飪秘訣傳授給李俊渠的客家妻子梁春華,兩代都未失傳。 一碗濃稠剔透的滷麵和耗時費工的家鄉味蒸蛋,散發著鮮甜的故鄉記憶,總讓滯台未歸的父親面露笑容,暫解思鄉之苦。 每逢佳節倍思親,童年情景宛然如昨,但一切再也回不去了。孝順就是陪在長輩身邊傾聽往事,講好多遍,重複又重複,但是,李俊渠都專心聽,也發問討老人家興致。「思親不得見、相憶空餘憾,彼岸的黃金屋已然淒冷,」親愛的家人日漸凋零,離合聚散成為後半輩子必須面對的課題……。 孱弱的李炳芬於一九九四年與世長辭,留下大量手書,滿紙皆思親之情。每逢忌日及節慶,妻子都會端碗漳州滷麵和蒸蛋祭拜,讓在極樂世界的故人品嚐回味。 李家銀樓為首選,生意蒸蒸日上 思緒拉回一九三二年家鄉淪陷,舉家避亂廈門,兵災四十天,漳城財物被洗劫一空,祖父的天華銀樓自此走入歷史。剛滿十八歲的父親李炳芬奮發圖進,努力籌畫天寶銀樓,業績再度鼎盛,在商場恢復聲譽。無奈,命運再度試鍊,一九三七年七七抗戰烽火再起,漳城飽受日軍轟炸與蹂躪,李家只得慌忙舉家疏散到華安縣境,損失甚巨,直到盟國一九五三年參戰,天寶銀樓才得以重新再度復業。 戰爭之禍,一方面百業凋零,另一方面卻讓漳城地處沿海的內陸轉運中心各業繁榮,抗戰期間通貨膨脹、物價升高,常以黃金代替通貨,銀樓業務因此更為昌旺,第二間寶慶銀樓擴展,於漳城的熱鬧市井開業,高端買賣盛極一時。 雖然銀樓林立,但李家童叟無欺的誠信經營獲得鄰里支持,訂親、彌月、結婚等各種人生大事所需金飾,李家銀樓為首選,生意蒸蒸日上,「李家因此成為漳州首富。」李俊渠說。 撤至台北,大陸事業付諸東流 一九四五年,含著金湯匙的李俊渠出生之時,正是銀樓家業最輝煌之際,子孫中,他特別受到祖母寵愛,有次意外染上惡疾,祖母不計代價購買稀有的盤尼西林針劑,將在鬼門關前的金孫救活,從此更加呵護備至。 李炳芬事業有成,廈門總公司在各地拓點經營海內外國際貿易,一九四七年,經由特殊管道帶著五百兩黃金渡海來到台灣延平北路開設分公司,頻繁往返兩岸三地。兩年後,為樟腦滯銷問題取道香港轉赴台灣處理,原預定停留一、二個月事情即能完滿回程,不料一拖再延,竟拖延到七月,這時候,戰亂頻仍,上海淪陷,總公司全員只好匆匆撤至台北,大陸事業付諸東流。 祖母眼見時局艱困,暗用金條換來兩張珍貴的逃命機票,急遣媳婦郭玉笙帶著四歲的李俊渠搭機赴台避難,從漳州到廈門機場,顛簸了一小時的車程,沿路看到戰爭景象。 祖母親自送別最疼愛的金孫,一路上淌眼抹淚,萬般不捨,到了機場,祖母小心翼翼將一大籃五十顆生鮮雞蛋託付給母親收好,叮囑到台灣後要每天給愛孫吃一顆,補充營養。 明知雞蛋易破,可能無法如願帶上飛機,母親仍收下了一整籃祖母疼愛孫子的心意,並遵循祖母指示,用胸帶偷縛著幾塊金條,帶著四歲的李俊渠,搶搭最後一班飛往松山機場的飛機,自此與故鄉道別。 時局更加紊亂,事母至孝的李炳芬替妻兒申辦旅行臨時證明,設法將滯留大陸的母親接到第三地團聚,當時一家子已取得外交部核發的旅行證,但正要啟程時,卻無法出境,家鄉最熟悉的一切關進了鐵幕,從此與親人兩地分隔,生死茫茫。 無可避免淪為批鬥對象 一九五一年,大陸開始慘絕人寰的鬥爭運動,資產階級須在三個月內繳納所有黃金美鈔,曾為漳州首富的李家,金銀財寶滿室,無可避免地淪為批鬥對象,即使將黃金私藏糞坑、土牆和水溝下,仍被一一挖出充公,李炳芬五妹李月還因不堪受審折磨而精神崩潰,上吊自殺,悲劇傳到台灣,親人們不禁掩面痛泣。 縱使局勢險惡,李炳芬也未放棄與大陸親人聯繫,透過香港友人林贊水每個月轉寄三千港幣接濟家人,但求平安無災。一九五八年,掙得荷蘭皇家飛利浦電子公司的台灣代理權,成為永康公司董事長,但創業維艱,生意數度瀕危,幸得朋友增資度過難關。 一九六二年,對岸傳來母親死訊,滯台無法奔喪的李炳芬萬念俱灰,沉迷於京戲、武俠小說和麻將,為方城之戰揮霍萬貫家財,也因始終認為能夠反攻大陸,從沒在台置產,一家子居無定所,前後搬家八次,幸而賢良的妻子不離不棄,用愛感化懷憂喪志的夫婿。 看著年幼的孩子,李炳芬力圖振作,再造銀樓事業二春。「人生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子承父業的李俊渠悠悠說,長短與苦樂其實都是如夢泡影,寬心看待。 本文取自《疾行船──我家的兩岸故事》專書 本專欄與財團法人沈春池文教基金會合作

趙樹凱:萬里不懂農業 而是懂農民且勇於承擔責任

萬里(大陸原國務院副總理,人大委員長)所以在農村改革中建立功勳,並不是因為懂農業,而是因為懂農民,特別是,他懂得尊重農民,並且敢於為尊重農民承擔政治責任。大權在握的政治家,在重大問題上做出決定,懂不懂某個具體專業並不重要。 趙樹凱 1 直到晚年,萬里說到農村改革,仍然會說自己並不懂農業。1981年7月,萬里在一次會議上還說:「我於農業並無成見」。隨後解釋,他對農業不了解,對農村工作不熟悉,到安徽時並不知道怎樣解決農業問題,但他相信農民的智慧和創造。萬里說自己不懂農業,雖有自謙,卻也實在。 何謂懂農業?顯然,四十年前與今天不可同日而語,名詞未變,內容迥異。大致而言,農業有兩層含義。一曰「農學」,諸如育種栽培、植物保護、土壤之類;二曰「農經」,即所謂「農業經濟」,指農村各項經濟活動,也包括林業、畜牧、漁業、副業等。改革之前,「農業經濟」與人民公社體制有內在聯繫,或者說,人民公社管理是農業經濟管理的基本內容。那時的農業工作,核心是要掌握這個體制以及政策。對於官員來說,通常說是否懂農業,並非特指是否掌握農業生產專門技術,而是指領導農業工作是否有專門經驗。顯然,用這樣的標準來衡量,萬里確實不懂農業。 在主政安徽之前,萬里並沒有領導農業工作經歷。戰爭年代,他曾多年在解放區做地方工作,但那不是現在意義上的農業工作。1949年春,萬里離開冀魯豫解放區,隨劉鄧大軍南下。南京解放後,萬里參與接管南京,擔任南京軍管會經濟部長和建設局長。從這時起,萬里開始接觸城市工作。是年末,萬里又隨同劉鄧大軍進入大西南,參與籌建西南軍政委員會。 到重慶不久,鄧小平找萬里談話,讓他擔任西南軍政委員會工業部長。本人在參加《萬里文選》編輯過程中,看到這段時間的一些資料,大都是萬里接管工廠的講話文件等。1953年初,萬里奉調進京,擔任國家建築工程部副部長、國家城市建設總局局長,後來城市建設總局改為城市建設部,萬里任部長。由此開始,萬里集中精力於城市建設管理,傾心於學習建築。1958年春,萬里調任北京市市委書記處書記、副市長。這次調動與他懂城市建設直接有關。進入五十年代中期,中央考慮在北京建設一個大型會議場所(即人民大會堂)。隨後,為慶祝建國十周年,中央決定在北京建設十大建築工程,包括人民大會堂、歷史博物館、軍事博物館、農業展覽館、民族文化宮等。萬里從城市建設部長調任北京,就是要擔任十大建築總指揮。萬里負責這項浩大工程,成績卓著,被毛澤東稱讚為「日行萬里」。 在擔任北京市副市長近十年間,萬里沒有分管過農業和農村工作。他晚年曾回憶,這些年間去農村時間也不多,更很少對農業農村工作發表意見。大躍進時,他到農村去,看到公共食堂,曾經表示過擔憂和不解。但因為並不分管,他的意見並沒有什麼影響。文革中間,萬里隨鄧小平復出擔任鐵道部長。正如不懂農業一樣,萬里也沒有鐵路工作領導經驗,但他整頓鐵路業績斐然,受到普遍讚譽。但是,在鐵道部工作一年後又被打倒。粉碎四人幫之後,萬里調任輕工業部副部長,工作不久,就轉任安徽省委第一書記。 若問萬里最懂什麼專業,應該說最懂建築。李瑞環還是建築工人時,參與人民大會堂等工程建設,因為表現優異受到萬里賞識,後來長期在萬里領導下工作,稱得上是最了解萬里的人。1993年夏天,時任政治局常委李瑞環召集《萬里文選》編輯組會議,他在談話中用了較長時間介紹萬里。李瑞環介紹,萬里長期領導城市建設,對建築下過很大功夫學習,對於中外建設歷史都有研究,早年曾經想寫一部中國建築史。李瑞環說:「在我黨的高級幹部中,萬里是最懂建築的」。 本人認為,萬里所以在農村改革中建立功勳,並不是因為懂農業,而是因為懂農民,特別是,他懂得尊重農民,並且敢於為尊重農民承擔政治責任。大權在握的政治家,在重大問題上做出決定,懂不懂某個具體專業並不重要。 2 很多黨政領導往往被稱為「萬金油」,意為不懂專業。實際上,在黨政領導幹部中,對於不同人所擅長的工作領域,有特定的評價標準,諸如有工業專家、農業專家的說法。從農村工作來說,與萬里年齡相當、資歷相近的高級幹部中,有一些領導人稱得上農村工作專家。 趙紫陽可以說是一位農村工作專家。戰爭年代,在冀魯豫解放區,趙紫陽和萬里都曾是地委書記。建國前夕,趙紫陽隨大軍南下到廣東。與萬里主要做城市工作不同,趙紫陽主要做農村工作。趙紫陽先是擔任華南分局農村工作部長,領導土改和合作化,後來擔任廣東省委書記處書記期間,也長期管農業。文革後期,趙紫陽在出任四川省委第一書記之前,曾擔任內蒙古革委會副主任,也曾主管農業。 華國鋒也可以稱得上農村工作專家。南下到湖南後,華國鋒先是擔任縣委書記;農業合作化時期,華國鋒寫的調查報告曾經受到毛澤東的表揚。華國鋒曾任縣委書記、地委書記,多年在農村工作第一線,後來擔任湖南省委書記處書記,也是分管農業。文革中間,華國鋒到中央,連續幾年分管農業。毛澤東曾批評華國鋒「滿腦子農業生產」,而對階級鬥爭關注不夠。 比趙紫陽、華國鋒略年輕些的紀登奎也是農村工作專家。建國之初,紀登奎在許昌地委副書記任上第一次見到毛澤東,因為彙報工作受到毛澤東賞識,主要是彙報農村工作。在五六十年代,紀登奎擔任過三個地區的地委書記。在農業工作一些重要問題上,毛澤東多次聽取紀登奎彙報。毛澤東主持起草《人民公社管理條例》(即60條)時,曾經專門請紀登奎參加會議。在確立人民公社「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體制框架過程中,這個「隊」是「生產隊」還是「」產大隊,開始上層內部有不同意見,後來確立為生產隊,就是毛澤東吸取了紀登奎在河南創造的基層經驗。 同樣是黨內農村工作專家,在改革早期的表現多有不同。趙紫陽在主政四川時,就積極推動農業政策調整,創造了早期改革的重要經驗;華國鋒主持中央工作時,對家庭承包表達了溫和而明確的反對;紀登奎在分管農業工作時,基本上堅持了人民公社六十條的立場,但是對於家庭承包表達了理解。可見,既往的工作經驗本身,並不絕對地影響本人的政策立場。 文革中的副總理陳永貴,曾一定程度上分管農業。陳永貴本身就是農民,長期擔任大寨村支部書記,也擔任縣、地、省的領導人,不能說他不懂農業。文革中,特別是文革後期,陳永貴提出了系列政策主張。從這些政策主張來看,顯然不能說他懂農民,更不能說懂得尊重農民。 陳永貴堅決反對在農業生產中搞按勞計酬,認為按勞計酬是即所謂「物資刺激,工分掛帥」,推行所謂「大寨工分」(又稱「大概工分」);反對農村自留地、家庭副業,主張關閉集市貿易,甚至連農民養雞養鴨也不准;主張「窮過渡」,即主張以生產隊為核算單位提升到以大隊為核算單位。實質上,「窮過渡」就是讓農業生產搞更大規模的大呼隆,搞更大規模的大鍋飯。在陳永貴看來,大鍋飯越大,公有制水準越高,就越是社會主義,如果農民不贊成不積極,則是農民落後愚昧,甚至反動,就要「批判」、「鬥爭」、「專政」。應該說,如果一個領導人真正尊重農民,不會這樣對待農民。 3 萬里於1980年春天到中央,主管農業至1986年。在推進包產到戶過程中,曾經激烈批評農口部門思想僵化,不了解農民,不懂得尊重農民。 萬里尖銳批評國家農委、農業部、農業機械部等農口單位,也指名道姓地批評有的部長。萬里感嘆,農口以外的部門,如中國社會科學院、紅旗雜誌、人民日報等單位,倒是思想比較解放,不那麼僵化。萬里在農口部門開展了強有力的思想整頓,要求農口領導幹部大規模下鄉,看看農民在做什麼、想什麼。他批評農業部門,「坐在大樓裡對農民指手畫腳」,「農民吃不上飯,不見你們說個啥話,農民搞了包產到戶,吃上了飯,你們憂心忡忡,指責農民破壞了社會主義」。道理上,農口部門最懂農業,最了解農民,但是,卻在改革中成為重大阻力。這是個很耐人尋味的問題。 在當時農口部級幹部中,時任農業部副部長李友九被認為是反對包產到戶的代表人物。李友九長期從事農業領導工作,堪稱是農村工作專家。五十年代初期,李友九進入中央農村工作部擔任中層部門負責人,後來,到廣西擔任自治區黨委書記處書記,分管農業;文革前,到甘肅省委擔任書記處書記,分管農業;文革後期,到農林部擔任副部長,分管政策研究、人民公社管理等。從領導工作經驗來說,顯然誰也不能說李友九不懂農業。但是,從包產到戶剛剛出現,直到很多年後,李友九都堅持不同看法,態度並沒有改變。 萬里曾多次嚴厲批評李友九。1981年3月11日,萬里在國家農委黨組會議,說:「不知道他哪裡來的一股勁兒?實踐的東西,理論的東西,實踐和理論結合的東西,都說服不了他。」但是,萬里也表示了某種讚賞:「這個人有個好處,不隱瞞自己觀點,我喜歡這樣的人。不管是誰講的,即便是小平同志講的,他都提出不同意見。我說,你有意見可以寫報告。」從李友九回憶錄來看,他的這種堅持和執著,越到晚年越清晰明確。顯然,李友九反對包產到戶,是基於政見不同,是一種政治信仰的力量。 從當時的政策紛爭過程來看,還有一種反對態度,不關乎政見和信仰,而是出於對政治機會的把握。那時很多領導幹部,內心對包產到戶有認同,但是並不選擇支持,而是選擇了追隨政策主流,上級文件怎麼說就怎麼做,讓批判就批判,不讓搞就不搞。如果從特定政治標準看,這些官員只是聽命於上層的政治決定,不敢堅持自己的主張,不主動改革,缺乏創新勇氣,顯然不值得稱道。但是,如果換一種標準看,在現代國家體制中,負責政策制定的政務類官員(所謂政客)與負責政策執行的事務類官員(公務員)各有角色,事務類官員堅持政治中立,忠實於執行既定政策,而不是在政策主張上自搞一套,這也是無可指責的。 4 從根本上說,懂不懂農民,能不能尊重農民,其實並不決定於是否懂農業,不在於懂多少農業生產,不在於懂多少農村經濟管理,而在於政治理念,包括思想感情、意識形態等。 如果說,懂農民是指能夠理解農民,特別是知道農民的需求,那麼,接下來的問題是,在瞭解農民需要的情況下,是否願意順應農民需要,尊重農民意願,這是根本性問題。進而,如果願意順應農民的需要,尊重農民意願,則接下來的問題,是否敢於為農民而堅持,敢於為尊重農民承擔政治風險。或者說,是否能夠理解農民,是否願意尊重順應農民,是否敢於為農民而擔當政治風險,這是三個問題。 對於政治領導人來說,應該既能理解農民,也願意順應農民,還敢於支持農民,即做到「三位一體」,才能成為改革家。萬里等改革家的偉大,不在於懂農業,而在於懂農民,懂得尊重農民智慧和創造性,敢於支持農民的權利要求,而不是把農民視為「群氓」、「阿斗」,認為農民「落後」、「愚昧」,而只有領導人最聰明,農民應該按照領導構想的方式去生活,農民的生活應該被領導們設計、規劃。 人民公社體制的根本問題,是這種體制不承認農民的智慧和創造性,不容忍農民的偉大。因為,這個體制把所有農民視為公社這個體制機器中的零件,不容許其自主權,抑制其創造性。萬里曾經指責這種公社體制是「集中營」,是「剝奪農民的最有力工具」。1981年7月,在一次會議中討論到憲法修改中的人民公社問題,萬里指出,「要廢除人民公社」,「巴黎公社長不了,我們的公社也長不了」。因為人民公社不承認農民的聰明才智和創造性,不尊重農民的政治權利和經濟權利。所以,從根本上,農民最終也不能容忍這樣的體制。 關於農村改革成功的根本經驗,黨中央文件已經有精闢總結,就是尊重廣大農民的首創精神和選擇權利。尊重農民的首創精神,承認和容忍農民的偉大,不應當僅僅是一種理念,或者說不應該僅僅表述為理論總結和政治宣傳,更重要的是,要體現為制度化保障。如何從制度上容忍、保障農民的創造精神和選擇權利。這是又一個重要的政治體制改革問題。 (本文作者趙樹凱,為中國人民大學法學博士,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中國發展研究基金會副秘書長,國務院頒發政府特殊津貼專家,曾任美國杜克大學亞太研究所訪問學者、哈佛大學費正清東亞研究中心訪問學者,兼任中國農村勞動力資源開發研究會秘書長。曾獲中國發展研究獎一等獎。主要研究方向為農村發展、地方治理和基層民主等。) (本文來源於《當代農政》,作者趙樹凱,原文刊於《中國發展觀察》2018年第12期。)

【陳碧涵專欄】普及正向老化 「企桃囡仔」打造歡樂高齡遊樂園

蕭雅馨和張育禎兩人原本互不相識,所學專業不同,卻因為一樣關心長者老化社會現象,對長者的正向老化課題懷抱理念,想為此貢獻心力,在因緣際會下,二人成為創業夥伴,成立了企桃囡仔樂齡工作室,將理念化為事業產物,為超高齡化社會挹注關懷,推展普及正向老化的觀念。 蕭雅馨說她跟阿嬤的感情超好,以前都非常期待能時時接到阿嬤的電話,隨著年齡日漸增長,越來越怕突然接到電話,怕電話那頭傳來不好的消息;張育禎的童年亦是充滿外公外婆的疼愛,許多愉快的記憶都少不了他們的身影,長大後,長輩們相繼離世,讓她感到愛應該要及時付出,如果可以,她想將小愛化為大愛,將對長輩的愛和照顧之心,轉換到更大的群體身上。 雅馨和育禎期待透過遊戲設計、長者適用的教具研發、照顧者的陪伴素質關注,打造臺灣成為優質高齡者的遊樂園。她們在與長者的互動中,深感長輩們一生都只知盡力奉獻,鮮少關照自己!常來不及調適和察覺,就頓時衰老,甚至失去生活品質!如果能透過遊戲,適時的給予長輩們新奇、有趣的選擇,生活上的刺激,如:看似日常的喝下午茶、有別於平常的打扮,或遊戲主題設計和安排,都能使長輩有更多觀照自己身心靈的機會,延緩老化,心情舒暢,活得有意趣。 從長者的角度出發,設計樂齡桌遊;把長輩遇到的不便,貼心化解,這些體貼善意、關懷行動、以己及人的美,都融合進產品裡,提供高齡者無礙近用,都是企桃囡仔的初發心。例如,視神經退化時,物件顏色的對比度需要更強、顏色要更深,以易於視覺傳達辨識;指尖觸感退化、皮膚摩擦力不足,要以通用設計角度去設計物件,使其抓握方便,以策安全。由於,地域存在風土民情的特質差異,亦需要因地制宜地設計可呼應生活經驗、約俗共感、美好年代的各種桌遊,以打造可以充滿歡笑聲的高齡遊樂園。 讓正向老化,成為必然,猶如置身遊樂園一般,帶著笑靨慢慢變老。讓歡樂有品質的生命美好畫面,在每個長者的身心靈裏、家庭裡、臺灣各個角落裡,遍地開花,這是最美的實踐。

【陳碧涵專欄】時空與人文交織的美力化身——史博館館長王長華

陳碧涵博士在《國立教育廣播電台》主持「與美感教育共舞」節目,專訪國立歷史博物館館長王長華。陳碧涵敘述王長華館長的生命力與內涵豐富,是讓歷史說話,讓文物活現的美力化身。 王長華,在六零年代初期出生成長,受父親的身教影響很深。她的父親教育程度雖然不高,但在工作之餘,總是不斷地學習,充實自我,努力拉地拔子女成人成器。因此,王長華也如是自我期許,即便工作再忙碌辛苦,也要能不斷學習,不停成長,天天向上,萌發新力,如同博物館一般,累積內涵厚度,展現生命力,成為時空經緯、人文生活交織下的美力化身。 王長華認為博物館不只是典藏、保存文物的所在,它還時時刻刻累積每個當下,將之轉化為瞬間的永恆;保存的不只是文物,還有影像、聲音與態度;透過研究,見證歷史的縱深並予以立體化;還要回應民眾對文化光譜的需求,反映各年代社會的存在意義。歷史是智慧的明鏡,文物是生活的烙痕,國立歷史博物館典藏國家國民的發展歷程及生命刻痕。 ​史博館在過去的二十年中,將歷史文物衍伸以文創方式,在民眾的生活中隨機存在。2024年春季,史博館在整修多年後,將搖身一變,以活潑、親民的方式重新開館,將邀請民間知名演藝人士,和民眾分享他們醉心的收藏;跳脫傳統的平面展示,帶大家走入筆墨書畫世界,看見書寫之間的流動、律動和氣韻之美;邀請盲人香氛師打造結合文物的創意香氛,提供民眾以五感體會館藏之美。 王長華館長期許史博館成為一座「會說話的歷史博物館」,此時此刻的一切,將成明日典藏的歷史內涵,誠摯地邀請2024春天,大家一同揭開史博館的面紗,攜手創造歷史節點,留下美好的歷史亮光。

【疾行船系列2】護送老兵骨灰歸故里,一個都不能少——正直「憨」人高秉涵

編按:凋零不可逆,搶救不容緩,兩岸故事在時間的字句中飛奔。沈春池文教基金會「搶救遷臺歷史記憶庫」計劃,期能為大時代的悲歡離合留存歷史見證,珍藏可歌可泣的「我家兩岸故事」。 實現落葉歸根的囑託,二十多年間默默護送超過一百位老兵的骨灰回到家鄉的正直「憨」人,高秉涵。 石榴開在初冬,離家的那一天,寒意已濃,高秉涵穿上媽媽補過的厚重破棉襖,心裡微微不安,此去經年,山高水遠,不知何日再見。從十九到九十,輾轉幾十年,日子真的一眨眼過去。那天還像昨天,竟然已從少年到老年,青絲變白頭。 想辦法活下去,媽媽等你 穿越死亡幽谷跫音隨時竄起,彷彿尋常過著日子,但猛一瞬間,望向天上白雲、一碗熟悉的麵,晨間散步的林間,或曾一起走過的景點,「媽媽已經不在了!」驀然浮上心頭,一陣酸緊,一陣昏眩,淚就禁不住流下來,母子短暫的情份竟如夢泡影。 回想一九四六年,離家隻身前往南京流亡學校,高秉涵在父親墳前磕三個響頭後,媽媽顫巍巍反覆叮嚀:「兒呀,無論碰到多大困難,都要頂著,要想辦法活下去,媽媽等你,等你活著回來。」記著娘親這句錐心話,高秉涵逃難吃盡苦頭,也不放棄活下去。 苦難時節,必須靠勇氣與信念撐住。高秉涵和同學搭上馬車,依依不捨回望,故鄉越來越遠,臨別前,裹小腳的姥姥摘一顆石榴給他,高秉涵忍不住馬上吃了起來,這時,同學們指著前方對他說:「看,你娘跟你打招呼呢!」只因多咬一口石榴來不及,再抬頭,馬車已拐彎上路,從此再也沒見過母親,錯失道別,心中的憾意與日俱增。 高秉涵這輩子再也不吃石榴了。 塵世如幻、人生若夢 遙記那貧寒童年,媽媽經常為了生火煮粥,搞得滿臉黑漆麻烏。生不出火,叫天天不應,就坐在地上暗自飲泣,擦乾眼淚後,再接再厲。生活再多波折,都得自己前行。 媽媽本性開朗熱情,但是生活的挑戰和失望使她變得敏感疲憊,在人生易逝的悲傷境界中求生,蒼涼又悲壯,如今媽媽在大陸過世,終於得到解脫了,悲哀煙消雲散。 塵世如幻、人生若夢啊!幸福已崩解,此生不可能停止住傷痛。黯然接受媽媽已永遠離開的殘酷事實,默默回想不捨,懊惱、追悔與自責,「子欲養親不待」,再多的追悔也追不回一分一秒,只能抱憾為媽媽鋪妥前往另一個世界的路途。 救命兵的帽子繡著共產黨徽 時光回到國共分裂的一九四八年,在家鄉創辦新式小學的父親在動亂中被槍殺,母親察覺到不安危險的氛圍,要十三歲的高秉涵趕緊離鄉避禍。連夜為他縫製的圍巾,到現在還珍藏在箱底。 媽媽當時還千叮嚀萬囑咐,要他跟著帽子上有太陽的部隊走,千萬別跟著五星共產黨;可是,一位共產黨員卻救了自己一命,內心矛盾,幾十年無法解開。 那是逃難途中,渴極餓極,一位士兵正舀了一勺稀飯準備入口,不小心跌了一跤,滾燙的稀飯就灑在高秉涵腿上。沒有醫生,沒辦法治療,幾天之後,水泡破了、成群蒼蠅跟著他,還開始發高燒,腿腫得跟冬瓜一樣粗,傷口爬滿蛆。 高秉涵只記得自己萬念俱灰:「真的活不下去了,我真的想死,活不下去了!」就在生無可戀想要結束生命時,遇到一個揹著紅十字包包的少年兵,拉著他,幫他把腿上的蟲子沖掉,然後用救急包處理傷口,「痛不痛?」少年兵還溫和問他。 高秉涵看著救命兵的帽子,竟然繡著共產黨徽紅星星。 強烈的無力感與同理心 好不容易輾轉逃難到台灣,因為無處可庇護,高秉涵只能睡在台北火車站,沒有食物,拿著棍子和野貓野狗搶食,和乞丐沒分別。同鄉好心人伸手援手,才半工半讀唸完中學考上國防管理學院法律系,當上軍法官。審理的第一個案子,是一位金門士兵,在值勤站崗時,冒險抱著一個輪胎,試圖游過海峽到對岸的廈門。他想要帶回當年被抓兵時,懷裡揣著要給母親治病的藥。 情治高張,肅殺的戒嚴氣氛下,這種案子只能判處死刑。高秉涵惻隱之心油然而生,想想自己的遭遇,完全能夠同理士兵思親的孝行。一個盼望探視病重母親、思念家鄉的人為什麼有罪?為什麼只能被判死刑?強烈的無力感與同理心,讓他毅然退出軍界。 執著於理想的「憨」人,只要覺得是正向的,善良的,就不畏艱難前進。 兩岸開放後,高秉涵曾到廈門四處找尋該名逃兵的母親,想幫助她做些什麼事,只是那位母親早已搬離住所,多方打聽也沒尋到。 完成落葉歸根最後一里路 離開軍界時間充裕,高秉涵開始付諸行動,實踐早已計畫多年的善行,以法律專長擔任多年同鄉會會長,和老同鄉一起照顧榮民,付出幫助與心靈慰藉。歲月殘酷,有感情的榮民老伯們逐漸衰老,盼著兩岸破冰卻未見曙光,深怕等不到再回故鄉那天,只能在油盡燈枯時,操著鄉音託付高秉涵,將來有一天若能夠通行無阻,一定要把他們的骨灰帶回老家,「生要見人,死要見墳。」滿懷澎湃,完成落葉歸根最後一里路。 「大家都是離散之民,漂泊之人,我能做的就全力去做。」時間不等人,當真正可以返鄉時,高秉涵帶著承諾與理解,實現一個個思鄉念親的囑託,讓老同鄉們安心闔眼。隻身來台無依無靠,也因缺營養而轉不成大人,一輩子瘦瘦小小,好像十五歲後就沒再長個子。四十四公斤的體重聽來瘦得離譜,卻還要雙臂扛起大理石骨灰罈,越過遙遠的海峽回到故土,可以想見,他的背,已駝到什麼程度。 然而,受託的每個骨灰罈要安全送到,一個都不能少。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責任是沉重的,心情卻愉悅,每趟旅程都是考驗,也都是驕傲。就這樣二十多年過去,從不間斷,高秉涵默默護送超過一百位老兵的骨灰回到家鄉,最遠到達甘肅、新疆,長途跋涉,只為老榮民魂魄有了依歸與安頓。 往大陸演講,許多大學生問他愛大陸和台灣哪邊多?他笑著反問,「你愛母親多,還是父親多?」對高秉涵來說,生在山東,安身於台灣,大陸和台灣都是他的母親。 本文取自《疾行船──我家的兩岸故事》專書 本專欄與財團法人沈春池文教基金會合作

【陳碧涵專欄】創造無限可能 李昌勳:用其他感官「看見」美好

陳碧涵博士在《國立教育廣播電台》主持「與美感教育共舞」節目,專訪北藝大音樂系視障碩士生李昌勳。李昌勳對美好的敘述是,「透過其他感官發現生命中的各種美好!看見,看不見的看見!」則眼睛雖然看不見,李昌勳的世界卻是格外澄澈清晰的。 李昌勳,生來視神經逐漸萎縮,夜幕降臨時,黑暗世界唯有月光能模糊辨識,十五歲,正值青春年華,連一抹月光也褪去不再,「光」變成永遠的過往。這對於年少的李昌勳來說,是巨大的心靈震撼。 到了台北啟明學校,李昌勳認識了許多和他一樣經歷視覺不便的朋友,大家一起用其他感官重新感受世界、認識音樂,並在蔡明蒼校長多方發展多樣態學習的引領、鼓勵之下,嘗試各式各樣的探索、勇敢地踏出限制、明白夢想可以實現,這讓李昌勳對生命有全新的體悟、態度和詮釋。 李昌勳喜愛音樂,投入聲樂領域專研,用聲樂與世界共感;昌勳還開始學習舞蹈,在暗黑中、跨越看不見的相對空間,開發拘謹的身體、感受身體的延展性及無限可能。自我鬆綁,不自我設限,使得美,可以隨著想像和無礙的追逐,而變得如此簡單而具體。未來,李昌勳期望投身教育,以「點字樂譜」讓更多視障朋友能體會並擁有音樂帶來的美好。 李昌勳認為,真正的寧靜與美,在每個人的心中。上天雖然關了一扇窗,同時,也開了一扇門。失去了視覺,透過其他感官,昌勳與他人無異,仍持續地擴展無垠的夢想世界!發現生命中的各種美好!看見,看不見的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