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新/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教育部部定副教授、前三軍總醫院精神醫學部部主任
距離11月28日九合一大選不到一周,台北市長選戰本該進入政策檢驗的深水區,Threads(俗稱「脆」)上卻掀起一場由諧音梗引爆的政治解謎遊戲。據報導,主持人蔡康永近日在Threads連發《如何讓人想聽你》系列文,從橘色帆船、「私下講」到「髒東西」、「除濕機」、「成交」,這些包裝成溝通技巧的字眼,被網友解讀為「撕下蔣」,以及呼應沈伯洋「小水滴」、「洋流」意象的政治暗號。

風波引發兩極評價。支持者盛讚是高明的文字藝術與幽默;批評者眼中,在敏感的選前時刻躲在「說話之道」與文青囈語後欲語還休,不僅矯揉造作,更暴露他根本不是什麼「文化人」,不過是自認高明的「作秀藝人」。這場文字遊戲是刻意操弄,還是社群集體超譯?無論真相為何,都赤裸裸揭露台灣選舉文化快速失焦的現實。
從橘色帆船到「除濕機」:一場曖昧發酵的文字鬧劇
11月17日,蔡康永在Threads發表《如何讓人想聽你》第一篇,談如何用故事打動人心,文末附上橘色帆船表情符號。橘色與帆船貼合沈伯洋「洋流」視覺意象,立刻在同溫層點燃聯想。隔天第二篇連續三次強調「私下講」,表面是勸人逆耳忠言別公開羞辱,卻馬上被讀成「撕下蔣」,矛頭直指尋求連任的市長蔣萬安。
《聯合報》11月18日報導,沈伯洋被問及蔡康永是否暗中相助,回應「尊重大家的創意」,這番說詞堪稱政壇標準的便宜行事:既不擔過度解讀的責任,又不澆熄支持者的狂熱,樂得坐收曖昧文字遊戲的政治紅利。
蔡康永在第三至第五篇談及謠言等「髒東西」、推銷「除濕機」,文末寫下「你追求的不是贏,是成交」。這些本是尋常職場溝通案例,卻被網友硬把除濕機掛鉤「小水滴」與「洋流」,連「成交」都讀成「要投票才會凍蒜」。儘管無證據顯示出於刻意安排,首都市長選舉淪為全網對著除濕機做政治閱讀測驗,已令人啼笑皆非。
拆穿「文化人」的假面:不是高明留白 而是自認高明的作秀
這場風波之所以反感強烈,在於蔡康永長年以《蔡康永的說話之道》堆砌出「文青導師」人設:語氣雲淡風輕,形象優雅、溫柔、洞悉人性。但檢視他在選戰期間的假面言行,這層文青外衣顯得格外諷刺。
今年10月4日,他出席沈伯洋競選總部成立大會;10月17日,因「京都人」貼文被指暗酸蔣萬安而刪文,還表態「如果傷害任何人,就不有趣了」,呼籲外界別再拿他的事打擾蔣市長;10月26日,他又親自出席蔣萬安的活動,呼籲選舉不要只剩互相傷害。
前腳才說不願因文字玩笑傷人,不到一個月,選前最敏感的倒數時刻,卻又在Threads拋出滿是政治聯想的文青式呢喃,任憑網路超譯發酵。兩頭沾邊、不把話說破,哪有半點知識分子的直率與擔當?
真正的文化人會對公共議題表明立場;躲在中立的溝通教學後頭,既要收割同溫層掌聲,又要保留全身而退的空間,說穿了,不過是熟諳流量密碼、自認高明的作秀藝人。
這種滿是隱喻、卻不肯明確表態的「文青囈語」,與本屆選戰飽受質疑的語言風格如出一轍。近來有網友與媒體人稱之為「伯洋廢話體」:面對都更、治水、颱風假等實際難題,候選人常以「都更需要動工跟完工」、「最重要的是透明公開」這類無人反對的常識作答。
支持者視之為對施政價值與溝通原則的強調,批評者則認為不過是以空泛修辭閃避政策檢驗。一邊是候選人用大道理與常識重述取代具體方案,另一邊是名人以「除濕機」、「私下講」製造無盡的猜謎;兩種看似優雅、實則不著邊際的語言在選前會師,台北市長選戰自然滑向失焦。
政治雙關語背後的群體心理:同溫層的集體自嗨
從社會心理學角度剖析,這類政治諧音梗之所以能迅速席捲Threads,正是利用了人類最原始的內團體心理(in-group psychology)。
支持者看到「私下講」立刻心領神會為「撕下蔣」,暗號成了區分敵我的「通關密語」。看得懂的人獲得「我們既聰明又同一陣線」的虛幻優越感;不認同的人則被歸為缺乏幽默感或立場對立的「外人」。
依社會認同理論,這種靠暗號與雙關語維繫的默契無助於跨陣營對話,只會加速撕裂,把公共討論鎖死在同溫層自嗨裡。
這也徹底暴露了Threads演算法與迷因政治的致命缺陷。傳統競選廣告好歹明刀明槍地告訴選民該支持誰、理由為何;如今的社群政治卻演變成一場不負責任的集體投影;作秀藝人丟出模稜兩可的誘餌,狂熱網友負責腦補解碼,反對者氣急敗壞地反駁,雙方在演算法的推波助瀾下把聲量炒上天,實際產出的公共知識卻趨近於零。
當選舉淪為文青猜謎 民主正在失焦
政治幽默本是民主的潤滑劑,但首都市長選戰淪為全網拆解名人暗號、猜測一台除濕機的政治立場,絕非民主成熟,而是公共討論的嚴重降級。
公眾人物若有立場,大可直球對決、坦蕩表態;躲在「說話之道」的華麗外衣下欲語還休,不過是把嚴肅的公共議題輕佻化。
更令人憂心的是,市長選舉攸關交通、居住正義、城市財政與能源治理,每項都直接衝擊市民生活。選民卻在演算法與迷因推波助瀾下,寧可解讀真假難辨的諧音暗號,對政策牛肉與施政能力視而不見。
當選舉只剩圈內人的暗號與情緒自嗨,真正被「撕下」的,不是哪位候選人的標籤,而是選民理性監督的責任。
民主可以容納幽默,但不能被廉價迷因與矯飾的作秀政治綁架。選戰倒數,這座城市最不需要的,是政治場域裡那些虛偽又令人窒息的文青囈語與集體盲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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