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2026年9月，美國亞利桑那州上訴法院推翻一項被判10年半的刑期，原因竟然與AI有關。2021年，Christopher Pelkey在一場公路衝突中遭人槍殺。2025年量刑時，死者的姊姊利用AI重建弟弟的影像與聲音，讓他在法庭上親自「發言」。法官最後判處被告10年半徒刑，但上訴法院認為，原審允許並採用這段AI影片作為量刑依據，構成重大錯誤，因此撤銷刑期判決，但還是維持有罪。這起案件讓人不得不思考，如果AI能讓死者重新開口，誰有資格決定他應該說些什麼？
死者真的回來了嗎？
如今只要蒐集一個人生前的照片、錄音、影片、電子郵件及社群貼文，就能製作出外貌、聲音甚至說話習慣都相當逼真的虛擬人物。家屬可以與他交談，聽見熟悉的聲音，彷彿死亡從未發生。
對失去親人的人而言，這種技術具有難以抗拒的吸引力。想像一位母親失去孩子多年，突然有機會再次聽見孩子喊她媽媽，甚至回答她的問題，誰能輕易拒絕？過去人們只能透過照片與錄影保存回憶，如今AI讓回憶變成可以互動的對象，改變了人類面對死亡的方式。
但AI所呈現的並非死者本人，它只是根據留下的資料，推測這個人可能如何回答。即使聲音完全相同，說出的話仍可能是演算法生成的結果。生前沉默寡言的人，死後可能變得健談；原本不願原諒仇人的人，也可能被家屬安排說出寬恕的話。技術愈逼真，真實與虛構的界線反而愈模糊。
死者也需要人權
美國法學者Victoria Haneman在2025年的研究中提出「數位死亡權」的概念，主張人死後仍應有權拒絕自己的資料被拿來重建人格。這個觀念值得重視，因為死亡不應意味著個人意願從此失去效力。
繼承一個人的照片、錄音或電子郵件，是否就代表可以任意使用他的聲音與容貌？子女能否讓已故父母替商品代言？配偶能否讓亡者繼續在社群媒體發表意見？財產可以繼承，人格卻不能像房屋一樣轉讓。
未來每個人或許都需要一份「數位遺囑」，明確交代是否同意死後被AI重建、允許哪些用途、誰有權管理，以及何時必須刪除。對未曾表示同意的人，原則上應限制高度擬真的互動式重建，尤其涉及商業、政治及司法用途時，更應採取嚴格規範。
悲傷也會成為生意
數位復活背後還有龐大的商業利益，假如一位失去丈夫的婦人每天與AI丈夫交談，某天平台通知她必須提高訂閱費，否則丈夫將永遠消失，她還有多少選擇自由？更令人擔心的是，企業可能利用逝者的聲音推銷商品，甚至影響家屬的財務決定。
雖然這類技術可能協助部分人處理哀傷，但目前仍缺乏充分的長期研究，無法確認它究竟有助於復原，還是可能讓某些人更加難以接受失去親人的事實。
悲傷本來就沒有標準期限，有人需要幾個月，有人需要好幾年。AI或許能提供短暫慰藉，但如果人們逐漸依賴虛擬親人，減少與真實世界接觸，科技帶來的安慰也可能成為另一種束縛。
讓記憶留下，讓生命告別
人類自古以來就希望延續逝者的存在，從肖像、書信到錄影，每個時代都有保存記憶的方法。AI只是把這種渴望推向新的境界，使過去只能觀看的回憶，變成彷彿能夠回應我們的存在。
因此，全面禁止數位復活未必合理。經過本人事前同意，讓後代聽見祖父母講述人生故事，或保存重要歷史人物的經驗，都有文化與教育價值。但必須清楚標示哪些內容來自真實紀錄，哪些是AI推測生成，並且確保使用者隨時可以停止互動、刪除資料。
也許有一天，我們能在螢幕上再次看見離世多年的父母，聽他們問候自己的生活。但在關掉螢幕之後，我們仍必須學會面對沒有他們的日子。對逝者最深的懷念，未必是讓他永遠開口說話，而是尊重他曾經活過的模樣，也讓留下來的人有勇氣繼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