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新/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博士、教育部部定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以色列於10月27日舉行國會大選,當晚投票結束後隨即展開計票作業,歷經數日嚴謹核實,於10月30日完成計票,預定11月4日由中央選舉委員會正式確認並公告選舉結果。
此次大選,全國投票率高達77.97%,創下自1999年以來四分之一個世紀的新高紀錄,反映出在多重戰火蔓延與內部分歧極端化的歷史十字路口上,以色列全民對國家未來前途的高度焦慮與動員。
在以色列國會(Knesset)總共120個席次中,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所領導的右翼執政聯盟共取得53席;前國防軍總參謀長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領軍的反對派陣營則取得48席;與此同時,阿拉伯政黨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動員實力,合計斬獲19席。
根據以色列憲政規範,任何陣營皆必須跨越61席的國會絕對多數門檻方能順利組閣。目前各方皆未過半,納坦雅胡雖然仍坐擁國會最大政治集團,實質上卻已痛失國會穩定多數。

反對派陣營若能成功整合阿拉伯政黨,理論上席次總和可達67席,跨過執政門檻。這場大選在表面上沒有催生出任何絕對的贏家,不僅令下一任總理的最終歸屬充滿撲朔迷離的政治變數,更使以色列陷入了罕見的權力拉鋸戰。
失去國會多數 納坦雅胡仍有組閣機會
以色列立國以來即奠基於純粹的「議會內閣制」,這項憲政設計源於建國初期多元移民社群共治的政治傳統。在此制度下,國家元首為虛位總統,選舉結果公告確認後,總統將依法依序徵詢進入國會的各政黨領袖意見,衡量政治現實後,正式授權給國會中最有可能凝聚多數支持的議員出面組閣。
獲得組閣授權者擁有28天的法定期限進行跨黨派協商,若情勢複雜,總統得酌情延長14天。倘若首位受授權者談判破局宣告失敗,總統可改授權其他國會議員接手嘗試;如果各方始終無法拼湊出過半聯盟,國會將自動解散,國家不得不再次啟動國會改選。
10月28日《路透》專題分析指出:納坦雅胡雖然失去國會過半優勢,但反對派聯盟內部意識形態過度分裂、難以完成實質整合,納坦雅胡反倒極可能在殘局中尋得破口、續掌大權。
這場膠著的選舉使長袖善舞的納坦雅胡重新奪回政治博弈的主導節奏,納坦雅胡之所以能再次展現驚人的政治生命力,關鍵在於「他在客觀戰術上並未被真正打趴」。
相對地,反對派領袖艾森科特身為前國防軍總參謀長,其親生兒子更在加薩地帶與哈瑪斯的地面作戰中英勇陣亡,強烈主張「全民皆兵、兵役公平」,誓言終止不平等的宗教免役特權。
在國家經歷長期多線作戰、正規軍與後備軍人承擔巨大犧牲之際,這項爭議已不再僅是宗教文化分歧,而是上升至動搖國家契約與社會公平的根本危機。
目前,納坦雅胡依憲政慣例以看守總理身分主持政務。但他能否將其政治生涯推向新篇章,完全取決於總統赫爾佐格最終將組閣大權交付何人,以及各政黨在幕後閉門談判中所作出的利益折衝。
阿拉伯政黨成為關鍵 反對派面臨合作難題
阿拉伯裔公民約占以色列總人口五分之一,多數為遜尼派穆斯林。他們自1948年以阿戰爭以來即保留在以色列國境內,雖然享有公民權與參政權,但在巴勒斯坦民族建國願景、與國家安全認同上,長年與主流猶太社會存在深厚鴻溝,在以色列傳統政治中長期被排除在政府核心之外。
10月31日《金融時報》戰略剖析指出,納坦雅胡集團的右翼主張絕非專屬,反對派領袖的政治光譜中,同樣是對巴勒斯坦立國抱持強烈反對立場,在定居點建設與防衛作戰上,甚至更常採取比納坦雅胡更激進的手法。
大選落幕後,疑似有外國敵對資金透過特定管道暗中干預選舉、試圖操縱投票率的爭議指控。目前以色列國內安全局(Shin Bet)已正式立案偵查,惟尚無任何公開調查報告能證實選舉結果遭到人為扭曲。
在各方寸步不讓的僵局下,當前以色列政局朝向三條可能的路徑演進。
1 ) 納坦雅胡展現高超的縱橫捭闔技巧,成功誘拉部分中右翼反對派入閣,組建脆弱的執政多數;2) 艾森科特促成猶太中左陣營與阿拉伯政黨簽署歷史性協議,奪得執政大權;3) 各方陣營談判破局,無人能跨越61席門檻,使以色列被迫投入下一次消耗性國會大選。
換掉納坦雅胡 對伊朗強硬政策未必改變
10月27日《華爾街日報》的國際評析報導,納坦雅胡與反對派核心艾森科特儘管在內政走向、司法獨立與個人治理道德上面臨水火不容的爭端,但在對外防禦政策的核心哲學上,兩人均毫無保留地堅持維持以色列在中東無可匹敵的「質的軍事優勢」,並堅決反對讓伊朗神權政權越過核武門檻。
2023年10月7日的哈瑪斯襲擊經驗,更在以色列全民意識中牢牢確立了一種不分黨派的共同共識:被動防禦的時代已經終結,先發制人的軍事威懾是捍衛國家存亡的唯一手段。
10月26日《彭博社》分析清楚劃分了兩人的戰略分歧:納坦雅胡傾向採取全面且高風險的軍事施壓,將摧毀伊朗境內關鍵戰略設施、進而觸發伊朗神權統治的政權更迭視為具有正當性的長線戰略目標。
相較之下,艾森科特等軍事將領則對全面戰爭能否達成德黑蘭的政權更替持高度懷疑態度,他們更偏向採取精準定點的軍事反制,緊密結合美國與國際社會的多邊經濟制裁及外交包圍網。
以色列大選揭示民主制衡 反觀台灣行政與立法的政治對立
以色列這場組閣困局,正好反映議會民主制度的制衡力量。納坦雅胡縱有數十年強勢治國手腕,但一旦失去國會過半支持,依舊必須回到制度框架內尋求各黨妥協,否則便面臨政權更迭或再度改選。
反觀2024年以來的台灣政局,在野黨取得立法院多數席次,賴清德政府卻屢屢藉由覆議、釋憲,甚至由行政院長拒絕副署《財劃法》修正案等手段,將救濟工具常態化為抗衡手段,演變成少數行政權對抗國會多數的憲政死結。
民主政治不是執政者贏者全拿的零和賽局,連以鐵腕著稱的納坦雅胡丟失多數後都必須向民意低頭尋求結盟。
台灣手握龐大行政資源的執政者若持續將國會監督視為施政障礙,甚至以憲政工具全面對撞,終將侵蝕代議民主,讓全民承擔政治僵局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