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同/清華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前幾天，有一位年輕人來找我，他顯然是我的粉絲，帶了一些我寫的書，請我簽名。令我吃驚的是，他忽然問我，”3/5除7/8是不是等於3/5乘8/7?”我被他問的一頭霧水，我說，當然是啊。他就再問我，"你記不記得你曾經教過一個小孩分數除法，他就搞不清，問你為何分母要反過來，除法改成乘法?當時你沒有回答他，卻用幾張紙捲成一個捲子，拿這個捲子打他的頭說，不可再問，以後你長大了自然會懂。”我這下想起來了，我的確教過一個小孩，而且也的確用紙捲打過他的頭，但是我忘了他的名字。這位年輕人告訴我，我的名字叫做張維忠。我這才恍然大悟。
張維忠告訴我，他唸小學的時候是在一個兒童中心長大的，我那時候是他的志工老師。他唸國中以後就回家去了，當時我還和他一直保有聯絡。他很聰明，功課也不錯，他的父親早就去世，他的母親在他國三上的時候也生病去世了。畢業以後，他沒有升學，他告訴我，他一定要自立維生。幸好他的母親留給他一個住所，他畢業以後在一個便利商店服務，也還過得去。但是不久他就和我失去聯絡了，我怎麼找也找不到他。
張維忠告訴我，他其實是遭遇了一個車禍，雖然沒有骨折和骨裂，但卻昏迷不醒，長達幾週之久。因為他的包包裡有證件，所以醫院幫他和撞他的人得到和解，對方賠了他很大一筆錢，醫院代管了一陣子，直到他醒來為止。他醒來以後，恢復了生活，但是有很多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他不記得自己小時候在哪裡生活的，也不記得唸書的學校。他在印刷公司打工，有一天，他在翻一個老師所寫的數學講義，裡面有關分數的除法，他忽然想起當年學分數除法的事情，也想起他曾經生活過的那所兒童中心。他跑去了那所兒童中心，一走進去，所有的回憶都回來了。那裡的老師們看到了他，極為高興。
張維忠以後在週日下午會去那所兒童中心幫他們做事，其實他居心不善，他貪圖那裡的晚餐，他發現那裡的晚餐非常好吃，因為是老師們自己做的。雖然他記起了分數除法，也記得有老師用紙捲打他的頭，但是他搞不清是哪一位老師教他的。有一天，他在那所兒童中心又聽到一位志工老師在教學生分數除法，他才想起了我。
他對我說，當初你打我的頭，我很想躲開的，但是來不及，現在你如果再用紙捲打我的頭，我絕對可以躲開。他叫我不妨試試看。我就用紙捲對著他的頭再打一次，沒有想到，他根本沒有閃躲，而是低下頭來讓我打個正著。
我這才知道自己上了他的當，張維忠其實就是希望我再打中他的頭。他沒有把我當作老師，而把我當作他的好朋友，好朋友之間會胡鬧的。我們常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發現應該改成一日為師，終身為友。我現在有一位已經退休的學生一直在陪我打網球，這不是因為他尊師重道，把我當作老師來看，其實他已經把我當作他的好友。
我很感謝張維忠，他不但沒有想提告我，反而很喜歡我再打他的頭。我真是一個幸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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