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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杜邦運動四十週年記1】媽祖廟的香火點燃台灣社運

40年前,沒有解嚴、沒有黨派,只有人民,為了家園,勇敢走到總統府前示威。這就是鹿港反杜邦社會運動。圖/楊渡提供
40年前,沒有解嚴、沒有黨派,只有人民,為了家園,勇敢走到總統府前示威。這就是鹿港反杜邦社會運動。圖/楊渡提供

楊渡/作家 
 
前言: 
1980年,台灣各地的汙染事件頻傳之際,民眾苦於求助無門。向當地政府告發,當時尚未有專責的環保局只有衛生局,卻無力取締;而企業財團往往與在地政治勢力結合,民眾也無力對抗。

從1960年開始的加工出口型工業,發展到1980年代,台灣幾乎成為美日汙染工業的「公害輸出」地區。其實,亞洲四小龍皆是。號稱「經濟起飛」的背後,是土地與人民的超負荷的環境與健康的犧牲。汙染毒害愈來愈深,直至民眾再無法忍受。

鹿港反杜邦運動開始之前,已有台中三晃農藥廠汙染事件。在地農地受汙染,種出來稻米不能吃,地下水源都有農藥味,可見其嚴重,但民眾求告無門。最後只好自力救濟,試圖集結民眾去包圍工廠。但工廠依然在夜間悄悄排放。民情憤怒,無奈之至。

鹿港反杜邦運動,對台灣社會運動而言,是一場具有革命性意義的大事。

1,它突破了美麗島事件之後,群眾不敢走上街頭的侷限,第一次成功走上街頭抗議,平安落幕,這帶給政治運動很大的啟示。林正杰隨即發起「為司法送終」的街頭游擊抗議。

2,第一次以環境運動為主旨,發動群眾抗爭,歷經一年餘不斷的陳情抗議,最後獲得成功。這帶給民間很大的信心。這是環境運動的起點。 

3,它突破了環境運動的侷限,突破民眾受害再申告求助的限制,反而在公害來臨前,即提出反對的異見。它逼使得杜邦公司宣告不到鹿港設廠,而政府與環保團體也開始參考國際的投資慣例,在設廠前要提出環境影響評估。許多環境法令與規範,在社會的壓力下,開始設立,並逐步完善。

4,反杜邦運動突破了許多社會運動的限制。最明顯的,不僅在街頭的示威遊行,甚至他們曾集體到總統府前,舉牌抗議。他們的牌子上寫著「怨」、「我要鹿港,不要杜邦」、「我們只有一個地球」。訴求是正當而平和的,但其行動卻是站在總統府前,舉起了標語。這在戒嚴時代,確是石破天驚的一刻。自此開始,總統府前的凱道,不再是禁區,而是群眾運動有可能到達的新高度。 

5,反杜邦運動的環境關懷從鹿港踏出,進而關懷新竹李長榮化工,大潭村鎘汙染,恆春核電廠,乃至於核四廠。這是環境運動的大串連。它的社會動能是不斷擴散的。它的時代影響力尚未被好好估量過。 

6,反杜邦運動的興起與影響力,固然與當時台灣社會處於「社會再結構」的轉型時期有關,但它卻是以鹿港媽祖廟那傳統的、溫柔敦厚的底蘊,也就是那「媽祖廟裡燒香的人們」為基礎,從而打開社會運動的大門。社會對社運的接受度特別高,也正是從此開始的。它和後來農民運動在520事件中衝撞立法院,與警察在街頭武鬥,是完全不同的。反杜邦運動的性格,使得台灣的社會轉型,不像第三世界的轉型易於在劇烈的群眾衝突、警民毆打、暴力流血的循環中,走向暴力。而是有著傳統的溫厚人情。這是它最為特殊的貢獻。 

7,在台灣現代化的進程中,1980年代的「社會再結構」是後來李登輝得以在1990年代順利民主化的重要基磐。它讓民間的力量開始覺醒,開始參與社會改變,從而有了「以民為主」的理念與實踐。反杜邦運動是其中非常重要的開端,也是一個典範。 

1980年代,採訪社會運動的過程中,我曾多方參與,協助策劃串連;自己也策動過群眾演講,對社會巨變過程中的人性與在地文化、人文性格,充滿興味。我總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從人性與人文的角度,來寫一寫社會運動的歷程。反杜邦運動一直是我參與最深,情感最濃,也是長期關注的。所以總是想好好寫一則深度的報導,為歷史留下見證。 

本文即是在事過四十年後,以李棟樑和反杜邦為主軸,所做的歷史再現。許多當年以為尋常的平民百姓的閒談,生活中的一些細節,鹿港小鎮的人情等等,後來回顧,始知它代表的重要意義。希望此文可以為當年的台灣社會巨變,留下真實的見證。 

一,1986年的縱貫線 

1986年六月初,下午,鹿港海邊一座古老的廟宇,幾個老人坐在廟前,鐵架搭出來的屋簷下,搖著團扇,悠悠然抽著紙菸,斜著眼睛,帶著幾分保持距離的冷淡,默不作聲,看我把車子停在廟前廣場邊的大樹下,關上車門。他們對望一眼,眼神陌生,帶著幾分觀望,幾分對陌生人的防備。 
午後的陽光很強烈,地面被烤得發燙,海風拂過一大片木麻黃林,帶來微微海鹽的氣息。再過幾天就是端午節了,氣溫已經炎熱起來。 

我和鍾喬先去洗手間,洗過手,用冷水沖一把臉,站到樹下,抽出香菸點上。吹一陣海風,略感涼意了,再觀望一眼,決定走向廟宇。 

坐在廟前板凳上的幾個老頭子,仍用冷淡的眼神看我們。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帶有這麼明顯的提防感。因為我所走過的農村,一般廟前庭子上的老人家都有幾分悠閒,或許無聊,特別愛聊天。 

我們兀自走進廟裡,點上三柱香,向廟中的主神合十敬拜,祈禱此次來鹿港採訪,一切平安順利。雖然我看不出供奉的是媽祖還是什麼神明,但廟的香火旺盛,神明的臉都被燻黑了。 

我們走到老人旁邊,逐一敬上香菸。他們一共五個人,坐在老式藤椅上,兩個搖搖手不抽菸,三個接受。我在他們身邊的一把舊藤椅坐下,回望著廟宇說:「咱這一間廟有上百年了吧?」 

「神是好幾百年了,廟沒有那麼久,以前不在這裡,是後來才改建的。」抽著菸的老人說。他願意接受我的敬菸,會比較有善意。 

「啊,拜的是媽祖?」我看〈靈安宮〉三個大字,卻不知道它的來歷。 

「不是啦,我們拜的是大宋太后娘娘。」和前一個不同,這個老人的口音有很濃重的鹿港腔。所謂鹿港腔,其實就是泉州口音,尾音中有一點音樂感,讓人會想起南管。 

「真的是大宋朝的太后娘娘?這也太古早了。」我有些驚訝。因為拜到宋朝太后去了,這未免牽連得太遠。 

「咱這一間廟是有來歷的。當初咱們村的漁民在海上撿到一塊大木頭,拖了回來,後來太后娘娘來托夢,說那木頭是要刻成神明的,因為是太后,所以有很多陪祀的王爺。」一個坐中間的老人,指著廟裡面說。像很多農村的老人一樣,他穿著白內衣,灰色西褲,趿一雙褐色拖鞋,平凡的外表看起來很樸素,說話有濃重的海口音。但說話的架勢,銳利的眼神,比較像是鄉下常說的「頭人」,應該是幾個人之中的老大。 

「哦,這麼久的歷史,真是了不起。」我表示敬意的點頭。 

他們沉默。抽著菸的老人斜眼問:「你們要去那裡?下南部路過哦?」 

「去鹿港。」 

「哦?你們來鹿港要做什麼?」老人帶著質問的眼神。 

「去採訪啦,我是台北來的記者。」我回答他。 

「真的是記者嗎?」他看著鍾喬的小平頭,又看我拿著香菸,一副充滿疑慮的樣子。 

「我還在當兵啦!他才是記者。」鍾喬摸一摸自己的平頭,指著我說。 

「我在中國時報啦。記者。」我用台語說。很奇怪,記者的台語音,講起來像「乞者」。 

幾個老人的面容有幾分相似,五、六十歲,都有一張被海風雕刻得皺紋很深的臉,為了遮避海風和烈陽而習慣性瞇縫著的眼睛,在小而封閉的村莊只熟悉相識的人與事,慣常了寂寞的、漫長的日子,以及對陌生人的幾分戒懼。 

這並不奇怪,我走過的農村大體都是這樣。他們的孩子大部份在城市裡工作,很久才回來一次,村子裡大多只剩下老人和小孫子。小孫子是因為年輕夫婦無法負擔城市請保姆養孩子的費用,只好把孩子帶回家鄉托爸媽帶。我也是其中的一個。 

從台北南下,我走的海線縱貫道,一路所見,年輕人很少,不是老人便是小孩。 

這是一條連通南北的濱海道路,從台北的淡水、八里一路可以南下到台南、高雄,俗稱「海線」。另一條南北縱貫道則是沿著山路,從桃園一路往南走,過新竹、苗栗,叫「山線」。 

海線連接北至基隆港,中間經過桃園國際機場、台中港,往南通到高雄港,這些都是外銷的大港口,貨物要從這裡上大船出洋,所以海線是大貨櫃車、貨運車的交通要道。在外銷生意非常好的1970、80年代,趕時間出貨上船,趁外國的旺季前交貨,是中小企業的生存守則。 

工人加班趕貨,貨車司機為了趕赴船期,往往開夜車,因此養成了吃檳榔提神的習慣。沿海線縱貫道兩旁便開了許多小檳榔攤子。為了搶生意,那些檳榔攤往往做成一間小小的房間,妝點著粉紅色小燈,叫一、兩個年輕性感女郎,穿著迷你裙、三點式比基尼站在裡面,人們稱之為「檳榔西施」。買檳榔的司機停下來,總是要喝一杯維士比、保力達,再跟檳榔西施吃吃豆腐,摸摸小手,閒聊兩句,提提神,等精神好些了,再繼續上路衝刺。 

粉紅小屋的檳榔西施,不僅是海線的提神興奮劑,更是旖旎的風景。 

除此之外,開車所見,沿途的海線小鎮卻有一種荒涼感。道路邊是木麻黃、林投樹、沙堡的景觀。破落而寂靜的小村街道,老人的傴僂孤單的身影,單調的水泥房子,灰濛的老屋,蒼黃的老樹。 
幸好,有這些粉紅色檳榔攤、比基尼女郎,像一個外太空來的奇異存在,綺旎的夢幻,點綴在荒涼的縱貫道上。而它的前面總停著幾輛巨大的大拖車、貨車,幾個粗壯的司機,面目黧黑,全身大汗,跳下來買檳榔,大口咀嚼,然後往地上,用力的啐一聲,吐一口鮮紅的檳榔汁。一轉頭,仍繼續跟比基尼女郎調笑吃豆腐。那比基尼女郎早就習以為常,朱唇輕笑,打情罵俏,毫無懼色。 

然後,司機大喊一聲「走啦」,繼續開車上路。 

如果開夜車,這些粉紅燈光和檳榔或許是貨車司機唯一的指引,寂寞的旅伴吧。 

也許是海濱的人特別信神,海線縱貫道上,有許多建得非常宏偉的廟宇。雕樑畫棟,飛檐翹角,大紅大綠,色澤浮誇,彷彿是鄉村也富裕起來了,便有人捐錢來建大廟。 

這樣矛盾而互相交融的景觀,構成為1980年代,台灣經濟奇蹟的「魔幻寫實」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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