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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鎤銘專欄】歷史的罪與筆:當AI把「人」重新寫回來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一部26分鐘的AI短片,在中國大陸影音網站Bilibili上架不到一周,觀看次數突破1,272萬,登上「每周必看」榜單,獲得116萬人點讚,甚至吸引了100萬人民幣(約新台幣474萬元)的贊助。作者「青瓜蛋」一覺醒來「還以為被網暴了」。這部片名為《我這一生最大的罪,是把人寫成了妖……》。它的爆紅,不是因為AI生成畫面有多麼華麗炫技,而是因為它借東漢末年的一支筆,刺穿了某個亙古不變的真相:歷史從不記錄受苦的人,只記錄被命名的妖。而這部由AI生成的短片,竟用最不「人性」的技術,完成了對「人性」最深沉的回望。
 
一支筆 可以救人 也可以殺人
 
故事設定在漢靈帝熹平二年。蘭台令史裴令時負責驗證天下各地傳來的怪事,將它們寫進卷宗。他面對的抉擇是:若寫成「人禍」,代表官逼民反、朝廷失綱、陛下失德,責任一路往上追,可能招來滅門式的鎮壓與清算;若寫成「妖異」,事情便可歸為妖道作祟、百姓受蠱惑,朝廷師出有名,罪止惡首。裴令時知道那些人不是妖。可是他若把他們如實寫成「人」,可能有更多人因此喪命。於是他選擇把人寫成妖。
 
最荒謬的地方就在這裡:為了保住百姓的性命,他得先在史冊上抹掉他們作為「人」的身分。「廷衛不信妖,衛只殺人。」妖反而成了受難者最後的一張免死牌。這句台詞「苦難曾經真實到需要借鬼神開口」,濃縮了整部片最殘酷的洞察。當真實的苦難無法以人的語言被訴說,它只能偽裝成鬼神的寓言,才能在歷史的夾縫中存活下來。
 
妖是人的最後一張面具
 
片中的乞丐醫者好心布藥給水,百姓卻不敢喝,因為水是乞丐給的。同一碗水,換一個名字,就從救命之物變成了可疑之毒。這則極短的插曲,和裴令時的困境形成完美對照:人害怕乞丐的水,正如朝廷害怕百姓的人。當一個體制連「人」這個字都容不下時,被稱為「妖」反而成了一種保護。有網友看完後感慨:「若這世間真有太平就又怎麼會有妖怪呢?」這句話反過來讀就是:只要妖怪還在被不斷製造出來,就說明太平從來不曾真正到來。
 
片尾那句「後人讀妖,勿問鬼神,問蒼生」,是對所有讀史者的當頭棒喝。那些被寫成妖的人,從來不是因為他們真的妖異,而是因為有人需要他們是妖。裴令時說這是他「一生最大的罪」。但真正的罪或許不在於他寫了什麼,而在於整個時代除了「把人寫成妖」之外,竟然沒有第二種方式可以讓這些人活下去。
 
AI為何能拍出真人不敢拍的故事
 
這部短片引發的另一個熱議焦點是:「電視劇不敢拍的,AI來做」。在嚴格的影視審查體制下,正規電視劇很難觸及這類帶有歷史批判色彩的題材。AI生成內容因為製作成本低、生產周期短、發行管道靈活,在某種程度上繞過了傳統影視工業的把關機制。作者「青瓜蛋」坦言劇本是幾年前一篇隨筆修改而來,「某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還是想有一些自己的藝術追求,於是誕生了這個作品」。
 
但AI的意義不僅是「繞過審查」那麼簡單。這部片全部畫面由AI生成,使用了Seedance 2.5影片生成模型和GPT Image 2圖片生成工具。然而它打動人的地方,恰恰與技術無關。網友評價「質感立意都是大劇水準,與真人電影無異」、「詞極具文學厚度與批判張力,帶有魯迅味道的諷刺短文」。當AI生成的畫面褪去技術光環,留下來的是一個好故事。這似乎顯示了一個悖論:AI最令人驚豔的成果,往往發生在它最不像AI的時候,當它不再炫技,而是老老實實地講一個關於「人」的故事。
 
當技術抹去勞動的痕跡 我們還剩下什麼
 
這部片的爆紅也引發了關於AI創作本質的討論。有評論指出,AI生成把整個製程壓縮到看不見任何掙扎的地步,成品直接跳出來,中間的創作過程全部消失。過去一個創作者要花數年才能磨出的敘事直覺,這個過程本身是有價值的,不只是結果。當勞動的痕跡消失,我們還剩下什麼可以評價、可以傳承?
 
但《把人寫成了妖》給出了另一種答案。它的劇本是幾年前反覆修改而來的,它的核心不是AI生成的華麗畫面,而是裴令時那支猶豫的筆、那碗沒人敢喝的水、那句「黃天在每一個不肯再跪的人頭上」。AI可以生成一張無懈可擊的臉,但生成不了角色背後的故事和靈魂。這部短片之所以成立,不是因為AI取代了人,而是因為人把最珍貴的東西,對歷史的反思、對受苦者的凝視、對「妖」這個字的重新定義,交給了AI來呈現。
 
結語
 
《我這一生最大的罪,是把人寫成了妖……》這部AI短片,用26分鐘完成了一次對歷史書寫的深刻叩問。它提醒我們:歷史的劇本從來沒有改變,只是演員換了一波又一波。每一個被寫成「妖」的人,背後都有一個裴令時式的兩難,都有一碗沒人敢喝的水,都有一個「不肯再跪」的瞬間。
 
而這部由AI生成的短片本身,也成了這個時代的一個註腳。當真人電影不敢拍的題材,由AI來完成;當一個創作者在深夜輾轉難眠時寫下的故事,透過演算法被1,272萬人看見,我們或許正在見證一種新的敘事可能性的誕生。技術本身沒有立場,但使用技術的人有。這部片最大的價值,不是在於它證明了AI可以拍電影,而是在於它證明了:即使在一個可以把人寫成妖的時代,仍然有人願意用一支筆,或一行程式碼,把人重新寫回來。
 
「謹以此片,紀念那些沒有被歷史記下名字的人。」這行字幕,或許是所有創作者能給這個世界最溫柔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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