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紹成／亞太綜合研究院院長
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變世界。從醫療診斷、金融交易，到司法判斷與軍事決策，AI已逐漸進入人類社會最關鍵的領域。然而，科技愈進步，問題也愈明顯：AI如何做出判斷？其推理過程是否透明？為何會產生「幻覺」？又是否必須不斷依賴龐大算力與資料，才能持續提升能力？這些問題，正構成今日全球AI發展的重要瓶頸。
最近在杭州西溪濕地附近接觸到一項頗具啟發性的嘗試，與本人所推動的「台北寰宇AI倫理學會」，有異曲同工之妙。「浙江省現代炁 (氣的古字) 脈健康研究院」，將中國古老生命觀中的「炁脈」理念，與現代AI架構結合，研發出醫學AI系統Prome。研究團隊主張，這套系統試圖回應目前大型語言模型 (LLM) 所面臨的黑箱不可解釋、幻覺生成、算力高度依賴及災難性遺忘等問題。
該研究院由古中醫非遺「炁脈調理」傳承人劉清源於2018年創立，長期嘗試以現代科學語言重新理解「炁」與「炁脈」。其中值得注意的，不只是中醫本身，而是其背後所反映的一種認知方法：分層觀察、動態平衡、整體聯繫與溯源推理。人體並不是單一訊號的機械集合，而是一個多層次、持續變化、彼此關聯的生命系統。這種思維，也成為Prome設計的重要靈感。
目前全球AI競爭很大程度仍集中於「堆參數、拼算力」。模型愈來愈大，所需資料、晶片、能源與資金也愈來愈多，但投入與效益未必始終成正比。Prome則嘗試走另一條路，以物體表徵、任務表徵、自我狀態與執行輸出等不同層次，建立較清楚的認知架構，使各層輸入、處理與輸出能被追蹤與檢視。其理念與中醫辨證某些特徵頗為相似：不是只看最後結果，而是追問問題從何而來、如何形成，以及在哪一個層次發生偏差。
這使我想到，中國傳統文化與非物質文化遺產所保存的，從來不只是技藝，而是一套關於人、自然與社會如何相互作用的智慧。中醫強調陰陽平衡與整體觀，太極講求剛柔相濟，儒家重視「中庸」與「和而不同」，道家則強調順勢而行與天人關係。它們共同反映的，不是把單一力量推向極致，而是在複雜關係中尋求動態平衡。
這與今日AI「愈快、愈大、愈強」的發展邏輯形成有趣對照。科技企業不斷追求效率最大化，但人類社會並不是一道單純的數學方程式。效率最高的決定，不一定最公平；最精準的演算法，也未必最符合人的尊嚴。若AI缺乏價值約束，能力愈強，潛在風險反而可能愈大。
「炁」是「氣」的古字，它所象徵的並不是一種孤立存在，而是一種流動、關聯與變化的生命觀。若轉化成現代語言，就是任何事物都存在於關係之中。AI同樣如此：一套演算法不能只看模型本身，還必須考慮資料來源、使用者、制度環境、文化背景以及可能受到影響的人。
因此，破解AI黑箱，不能只依靠另一套更複雜的技術，更重要的是重新把「人」放回科技系統的中心。真正可信任的AI，不只要能回答「它如何得到答案」，也就是「實然」問題；更應該回答「為什麼要做這件事」以及「這個結果是否有益於人」，也就是「應然」問題。
杭州的這次體驗給我最大的啟發，是東方傳統智慧並非只能存在於博物館或歷史典籍之中。它完全可能成為AI時代重新理解科技的一種思想資源。當千年智慧與最先進科技相遇，真正重要的不是證明古代比現代高明，而是讓不同文明的思想彼此啟發。
AI的真正新生，也許不是讓機器愈來愈像人，而是讓科技重新學會尊重人。未來全球AI競爭真正值得關注的，也不只是誰擁有最大的模型與最強的算力，而是誰能建立一套兼顧效率、倫理、責任與人類尊嚴的文明規則。從這個角度來看，「和合」、「中道」、「天人合一」以及整體思維，或許正能為全球AI發展提供一條值得重新思考的東方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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