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ogo

女兒問我,夏洛為什麼不肯說再見

昨晚陪女兒讀《夏洛的網》倒數第二章,那隻蜘蛛把最後一個卵囊安置好,把整個網也織完了,她跟威爾伯有一段短短的對話,短到讀完之後、我 11 歲的女兒抬頭看我,問了一句話:「媽媽,夏洛為什麼不告訴威爾伯她要死了?」

我心裡一頓。這本書我國中讀過一次、大學讀過一次,當媽以後陪女兒讀是第三次,每一次都是被威爾伯的天真戳一下,倒是頭一回被這樣的一個問題正面問。我把書合起來,放在腿上,望見女兒的眉頭皺著——不像看考卷、也不像對付功課的那種皺法,她是真心想知道,夏洛的沉默究竟是溫柔,還是欺瞞?

我尋思了半刻才開口。E. B. White 在這本 1952 年出的小書裡,並沒有讓夏洛把「我快死了」四個字說出口,只讓她安靜地說「妳一直是我的朋友,這件事本身就已是了不起的事」。整本書從頭到尾沒有一句直接的告別,讀到最後你會發覺,威爾伯是隔了一段時間才明白夏洛已經走了。這樣的敘事處置,是作者刻意留給孩子讀者的一個位置。

說真的,兒童文學裡處理死亡有兩派。一派主張把話說清楚,讓孩子從書裡預習一次日後真實生活會遇到的離別;另一派主張留白,讓孩子在自己準備好的年紀,一層一層地明白。這兩派各有道理,前者比較誠實、後者比較溫柔,兩派背後藏著兩種不同的信任——前者相信孩子承受得住訊息,後者相信孩子懂得慢慢讀。

我把這兩派念給女兒聽(我知道這是國文老師的職業病,忍不住就要分派別),她想了一下,說:「那夏洛應該是後面那一派吧?她不是不想說,她是覺得說了會讓威爾伯難過到辦不了事情。」我心底一暖,她說對了一半——夏洛用沉默留給威爾伯面對的節奏。這正是很多母親、很多老師,一輩子在做的事。

一本童書之所以能陪讀者長大,往往就是靠這種「當下讀不透、日後回頭再讀又懂一層」的縫。陪孩子讀這一類的書,父母的位置更像陪讀者,不必急著當解答者,讓孩子自己撞上那個問題、自己想一想。倘若我昨晚急著把「這是作者的敘事手法」講完,就搶走了女兒自己走到「她不想讓威爾伯難過」這一步的路。

女兒睡前把書本翻回夏洛織字的那一章、看了兩眼,才把燈關掉。我聽見她在被子裡輕輕說了一句「晚安,夏洛」,就沒再說什麼。這本 1952 年的小書我讀了三次還沒讀完,家裡有孩子的,若手邊還沒有一本,一起讀讀看,別急著替孩子把答案講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