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基金會近日邀請美國波士頓大學全球研究學院國際關係學教授伯格(Thomas Berger)來台演講,深入剖析在川普時代下,美國對台戰略的劇烈轉向與潛在變數。柏格強調,雖然台灣具備地緣政治、民主價值與半導體產業的關鍵地位,但在美國民粹主義與孤立主義抬頭的背景下,台灣不應過度依賴外部承諾。他引用歐洲小國在二戰中的生存經驗,建議台灣必須在內部凝聚共識,並在強化自我防衛的同時與強權保持靈活接觸,以制定出專屬的自主戰略。
龍應台基金會日前舉行「不尋常對話」講座、對談節目,以「美國,還守得住台灣嗎?一位美國頂尖亞洲戰略學者的直言」邀請波士頓大學全球研究學院國際關係學教授柏格出席。此次主題為,川普時代與未來台灣與美國大戰略,半個多世紀以來,台灣在美國的亞洲戰略扮演關鍵角色,在美國戰略模糊政策下謹慎維持平衡。然而,川普連任改變太多事情,讓許多人開始懷疑,過去那個由美國主導的自由國際秩序,是否已經走到了崩潰邊緣,現在的全球動盪,是川普個人混亂性格投射,還是美國政治內部更深層結構性轉變的徵兆?
伯格表示,美國每一屆政府都會推出新的「大戰略」,但真正意義上的「美國大戰略」,其實是一系列長期理念,源自於我們的歷史以及對歷史的理解,並且在決策者之間形成了一定程度的共識。
伯格指出,美國民眾其實也不怎麼關注外交事務,「他們更關心的是就業、醫療保健和教育等國內政治議題」。正如美國前總統柯林頓的顧問卡維爾(James Carville)那句名言所說:「笨蛋,問題在於經濟」。因此,若想要贏得選舉,就必須關注這些民生問題,「除非國家面臨直接威脅,否則外交政策通常不會成為國內政治的主要議題」。
他續指,當然台灣面臨威脅,因此這項議題顯得格外重要,美國也曾面臨威脅,例如911事件之後,「當世貿中心倒塌時,我們確實感到了威脅。但在大多數時候,我們並不太在乎這些」。美國歷史上很少受到實質威脅,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美國的大戰略是置身於世界糾紛之外。
伯格說,美國希望開展貿易,希望美國在西半球的領土擴張,但美國不願捲入歐洲事務,也不願深度介入亞洲事務,這種外交路線被稱為「孤立主義」,也是美國過去一百年來的主流做法。不過在兩次大戰中,美國都被捲入,超過50萬美國人喪生。他引述俄羅斯政治思想家列寧的話:「你可能對國際政治毫不關心,但國際政治卻從未打算放過你。」所以1945年後,美國決定必須更多地參與世界事務,特別是那些可能真正影響美國、或可能成為威脅美國源頭的地區。
他說明,在理解台灣問題時也很重要,這還必須涉及其他層面,因為美國的外交政策被賦予理想主義的色彩,必須從民主和人權的角度來闡述,「雖然我們的做法並不總是一致的,但我們喜歡告訴美國民眾,我們這樣做是為了自由,是為了為世界帶來民主」。他也認同,美國之所以不斷介入各類國際事務,也是因為希望維護自身利益。
伯格提到,前美國總統柯林頓上任後稱會以經濟為重,美國應該要置身事外,結果發生了中東隨即爆發危機,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美國眼看著一個獨裁暴君,即將掌控整個中東的石油命脈,我們也看到了北韓的核武計劃,在歐洲,美國目睹了南斯拉夫戰爭,以及殘暴的驅逐與種族清洗,發生在成千上萬的科索沃人、波士尼亞人身上,許多人慘遭屠殺,這些地方,美國一開始也不想淌這渾水,特別是面對南斯拉夫時。
伯格說,我們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如果我們在這些衝突中選擇缺席,假設我們對朝鮮半島的爭端坐視不管,任由北韓去發展核武,他們後來確實做到了,我們深怕這會直接引爆整個朝鮮半島大戰,而一旦朝鮮半島全面開戰,日本勢必會被拖下水,中國也絕對無法置身事外,最終會演變成一場區域大戰,並以極具毀滅性的方式向外蔓延,所以他才引用柯林頓的政治顧問說的「笨蛋,問題在經濟!」我們應該聚焦於國內發展,但最終柯林頓還是決定介入國際事務,大多數美國人仍是這麼看待外交政策的。
伯格認為,這關乎維護關鍵地區的穩定,美國不可能進駐所有地方,不能去盧安達、不能去蘇丹,此時此刻在蘇丹遭到殺害的人數,可能比世界任一地方都還要多,但美國不可能無所不在,美國沒辦法當全世界的警察,但當衝突發生在像塞爾維亞、北韓這類地方,或者是未來可能涉及台灣的衝突時,會牽動不同大國之間的權力競爭,基於對歷史經驗的理解,這一直是美國傳統的核心戰略,這絕非單純的「美國想要主宰全世界」。
伯格分析,儘管美國國內確實存在「愛國者」,甚至「民族主義者」,這更關乎美國的國家利益。但美國的這種國家利益,是在於維護世界穩定,並盡可能推廣美國人所珍視的價值,「這正是美國迄今的大戰略」。
川普上任後 美國大戰略有改變?
然而,全球已經經歷了川普的兩次執政,但川普對世界的看法與美國的傳統看法截然不同。伯格說,「這在某種程度上與他的個性有關」,因為川普依然想要表現得像是一個運籌帷幄、永遠正確的交易者,並向世界展示自己既強大又精明,且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能談成最有利的交易。
來自紐約市的伯格指出,紐約當地的許多人,其實並不怎麼認可川普的經商能力,「但他非常擅長自我行銷,是個出色的真人秀明星。那些長期關注川普的人——記者、新聞工作者,甚至他的家人,都說他每天醒來最關心的就是如何保持公眾關注」、「他渴望成為明星」。
伯格指出,川普對戰略毫無興趣、對人權議題也漠不關心。相較之下,他似乎更欣賞中國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或是北韓的領導人金正恩,川普甚至會稱呼金正恩為「聰明人」。因為在川普看來,金正恩只要一聲令下,下屬就會照辦,「我想,他自己也渴望擁有那種『狠角色』的特質。這就是他的行事風格,而這種風格帶來了巨大的不確定性」。
川普非孤軍作戰 這些人對他決策造成影響
伯格表示,華盛頓目前的局勢「相當混亂」,且川普政府內部存在著不同的派系和聲音,他認為可以大致歸納為「三大陣營」,首先是以美國國務卿盧比歐(Marco Rubio)為代表、包含和共和黨內一些資深、傳統的成員的「建制派」,他們依然傾向於某種形式、美國舊有的大戰略,「這是他們的本能反應」。
而第二類在伯格來看,就是「美國優先派」(MAGA派),但MAGA並非「新孤立主義者」,只是在某種程度上,他們希望回歸自己心目中的舊式「美國大戰略」:即美國應退出、或減少對歐洲事務的介入及影響力,同時也減少在東亞事務中的參與。伯格說,MAGA派認為東亞和歐洲都是富裕國家,理應具備自衛能力,「美國雖然會提供一定支持,但總體上要進行戰略收縮,專注於自身的核心利益」。這一派以美國副總統范斯(J.D. Vance)或白宮副幕僚長米勒(Stephen Miller)等人為代表。
伯格也提到,目前華盛頓的第三類人,即是在川普第一任期內形成,並延續至第二任期,即「對華鷹派」,他們的訴求是對美國舊有的大戰略進行重新校準,「他們主張將中國視為首要競爭對手和威脅,並應集中全部精力應對這一挑戰;至於歐洲,則應讓其自行處理事務,同時美國應從中東撤出」。例如美國國防部副部長科爾比(Elbridge Colby)是著名的代表人物。
回歸建制或走向孤立 美國的戰略將如何擺盪?
伯格認為,一旦讓孤立主義者掌權,對整個國際社會將會是一場巨大的悲劇,至少對台灣來說是如此,那將是一場惡夢,到時候,台灣將會面臨巨大的壓力,被迫向北京當局妥協;川普政府內部有許多不同派系,他們正極力爭奪主導權,試圖重新定義美國的大戰略。
但仍有另一種可能,就是回歸傳統路線,像是盧比奧,或是一位更傳統的美國民主黨人士當選總統,掌握權力,就有機會回到偏向傳統的美國大戰略,不過,要完全恢復是不可能的,因為美國所有的盟友現在都看清,情況有可能再次變卦。
他提到,歐洲各國現在已經開始做準備,他們正努力提升自身能力,以便在失去美國支援時能獨立運作,包括發展自己的國防工業、建立替代方案,日本人、韓國人也必須有相同思維,他也坦言,台灣也必須如此。
台海安全成交易籌碼?
針對美國目前暫停對台的140億美元( 約台幣4200億)軍售,以及先前北京「川習會」相關的問題,伯格認為這在台灣引發了相當程度的焦慮,而且這種焦慮有「充分理由」,「畢竟,許多美國盟友都擔心這種局面」。以日本為例,早在川普第一任期時,日本就擔心川普會拿釣魚台(尖閣諸島)做交易,例如為了換取農業方面的讓步、而犧牲這些島嶼。
伯格認為,這至少是件「好事」,因為川普突然意識到:「哦,中國很在意武器銷售問題。我可以把這當作談判籌碼」。雖然在專家來看,對台軍售這件事,本不該以這種方式被擺上檯面,也不該被這樣利用,「這對台灣來說是個壞消息」。
不過,如果有什麼好消息的話,那就是川普做出的任何承諾最終都會落空。「他們現在說這只是『暫停』,而不是『終止』。如果川普再嘗試(推銷),我一點也不會感到驚訝」。
台對美有三大價值
在伯格來看,台灣對美國來說,至少有三大價值。首先是地理因素、即地緣政治,「台灣佔據著極具價值的戰略位置,位於所謂的第一島鏈中部」,這裡也是海上交通要道,中共海軍對此也心知肚明,「如今,它的重要性更勝以往,因為全球大部分海上貿易都要經過這片海域。所以,它具有極大的戰略意義」。
其次,伯格分析,第二個層次是關於民主,因為台灣是一個成功的典範,「在我這個局外人看來,台灣所取得的成就令人驚嘆,非常了不起。我們見證了一個曾經實行嚴酷威權統治的政體,演變成了一個充滿活力的民主社會」。台灣證明身為亞洲國家、甚至是華人社會,同樣可以實現民主。因此,台灣在這方面也極具價值,展示了一個「不一樣的中國」可能呈現的樣貌。
最後,伯格還提到,台灣對全球經濟,尤其是高科技領域也有相當的重要性。人們高度關注台灣的「矽盾」和經濟表現,「這是很重要的,當然,這也與民主體制以及台灣的地理位置有關」。
小國如何在強權間求生?
伯格表示,台灣至少還得應對川普兩年半,因此台灣當前最迫切的要務,是全面接觸美國共和黨與民主黨人,並深入美國新聞界,不能只侷限在ABC或CNN,更要打進福斯新聞、多跟學者交流,確保一旦台海爆發危機,輿論的論述方向,不能只講美國的戰略價值,因為川普根本不在乎,這不只是關乎正確的價值觀,而是要讓川普明白,這是一場對他的考驗。
伯格說,台灣絕非第一個面臨強敵壓境的小國,二戰期間的小國,像是瑞士、瑞典、挪威,當年是如何在二次大戰中,夾在蘇聯、同盟國與納粹第三帝國之間周旋求生,有些小國沒能挺過去,不幸遭到入侵,甚至一度從地圖上消失,當時的挪威就是落得這種下場,有些國家挺過了1938年至1947年的風暴,對他們來說,有三件事很重要。
伯格指出,第一,是內部的政治團結,國家必須建立某種共識,必須團結起來,共同努力應對這項威脅,如果內部四分五裂,就很難制定理性的策略,可以持有不同意見、也應持有不同意見,應該展開激烈的辯論,台灣是民主社會,這是一大優勢,但大家必須對「如何採取行動」達成共識。
伯格說,第二,是必須具備自衛能力,如果失去了自衛能力,面對像當年的蘇聯、納粹德國,這樣殘酷無情的獨裁政權。第三點,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點,目標之間存在著衝突,這世上沒有簡單的解決辦法,尤其對小國而言更是如此,你必須與潛在的敵人接觸,如果你拒絕與他們對話,就無法影響他們的成本效益評估,他們會算計:「如果動手,要承擔什麼成本與風險?」、「如果不動手,我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小國必須有能力去引導對方的算計。
須制定一份專屬台灣「大戰略」
伯格舉反例,千萬別學挪威,挪威二戰前曾是個很棒的國家,但他們的動員速度太慢,沒有建立起防衛力量,危機來臨時內部亂成一團,而且他們還執著於道德立場,奉行嚴格中立,認為任何人都不應干涉他們,他們也不會幫助任何人,且挪威人認為英國一定會趕來拯救他們,結果納粹決定直接給挪威好看,他們入侵了,擊潰了挪威的防線。
伯格表示,英國後來確實介入了,但援助的力道根本微不足道,挪威就這樣在世界地圖上消失了,所以這是個反例,瑞典緊鄰挪威,也是中立國,他們努力加強國防,投入預算興建堡壘,他們動員起來,就像芬蘭一樣,用實力宣告「只要你敢踏進來,絕對會讓你付出慘痛代價」,但同時,他們也與納粹達成了協議,他們說:「我們保持中立,但可以和你們貿易。」最終成功避免了被捲入戰火,存活了下來。
伯格指出,這是因為他們有明確的策略,達成高度共識,而這項策略正是結合「威懾」與「接觸」的產物,每個國家的國情都不同,台灣的情況非常特殊,在親自走訪一遭後,更加確信,台灣在許多方面都是獨一無二的,而且都是非常好的特質。
若是他的話,會極力在內部凝聚共識,力求制定一項平衡的政策,一份專屬台灣的「大戰略」,協助台灣應對當前困境,我們應當持續與最強大的對手保持互動,讓自己具有利用價值,或至少能和他們坐上談判桌,台灣過去也有類似的策略。美國表面當然會說,一定會挺身而出,但他認為現實情況是,台灣必須保持獨立於美國之外的自主性,這點至關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