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和良/旅遊作家
決定去西巴爾幹的時候,我沒太多計畫。只想找一個遊客密度低、還沒被觀光稀釋掉的地方。
克羅埃西亞、波士尼亞、匈牙利連在一起的這片土地,自由行與半自由行的中文資訊偏少,多數是從台灣出發的團體旅遊。但或許正是這種資訊不透明,替它留下了難得的安靜。我選了開元周遊的西巴爾幹循環線,七天從布達佩斯出發,沿亞得里亞海岸南下,穿過波士尼亞再繞回布達佩斯——一台車從頭走到尾,跨境流程不用自己操心,是一趟完整的循環旅程。
札達爾:聽海浪演奏的城市
進入克羅埃西亞,車子沿著海岸線往南,札達爾在傍晚出現。
海邊有一座世界獨一無二的海風琴。它看起來只是一段 70 公尺長、延伸入海的大理石階梯,但階梯下方埋了 35 根口徑與角度各異的管道,海浪推動管內空氣發聲。這座樂器的演奏者是海浪,作曲者是大自然。
大家坐在階梯上,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打擾誰。夕陽沉進亞得里亞海的時候,整片海都在低音吟唱。我那時才懂,為什麼有人說札達爾的日落看過就忘不掉——它美的不只是顏色,是聲音與光一起發生的那一瞬間,你會突然安靜下來,像被海收進去了一樣。

杜布羅夫尼克:一座從未被攻陷的城
繼續沿海南下,杜布羅夫尼克在海岬上展開。
這座城在中世紀曾是獨立的拉古薩共和國首都。它沒有強大的軍隊,卻靠著精明的外交與貿易,在威尼斯與鄂圖曼帝國兩大強權之間,維持了 400 年的獨立。環城城牆從 7 世紀矗立至今,從未被攻破,1979 年列入世界文化遺產。
我們搭遊船出海回望這座城,聽導遊講拉古薩的故事。城牆在陽光下泛著石灰岩的米白,海水清透見底。它見過帝國的興衰,也見過 1991 年南斯拉夫解體時落下的砲火,然後又一塊一塊把自己修回來。坐在船上看著它,我忽然覺得自己的煩惱很小——一座城能撐過的東西,遠比一個人以為的多。原來所謂的堅強,是被打碎以後還願意重新站起來。

薩拉熱窩:把傷口留在地上的城市
跨過邊境進入波士尼亞,這是整趟路上最沉的一段。
薩拉熱窩被稱為歐洲的耶路撒冷,舊城裡清真寺、天主教堂、東正教堂、猶太會堂並存,全歐洲僅見。但這座城更近的記憶,是現代戰爭史上持續最久的圍城,將近四年。走在街上,地面偶爾會出現紅色的痕跡,形狀像濺開的花——那是當年迫擊砲彈落下的彈坑,戰後當地人用紅色樹脂填補,稱為薩拉熱窩玫瑰。每一朵的位置,都可能曾有人在那裡失去生命。

這座城選擇不把傷口抹平,把彈坑留在路面上,讓每個走過的人都看得見。我蹲下來看了很久,那一刻才明白,記得,本身就是一種溫柔。有些城市急著遺忘,有些城市選擇背著傷口繼續活下去——後者需要更大的勇氣。
寫在最後回程的路上,我一直想著這幾座城。巴爾幹半島迷人的地方,正在於它還沒被觀光淹沒。多國不同的貨幣與語言確實帶來一些麻煩,但也正是這些不便,把人潮擋在外面,替它留下了更多空間,讓願意走進來的旅人慢慢去讀。
札達爾的海風琴把海浪變成音樂,薩拉熱窩的血色玫瑰把傷口變成記得。這片土地最動人的地方,從來不是某個景點有多美,而是它教你用不同的方式去聽、去看、去記住。趁它還安靜,如果你也厭倦了被拍爛的歐洲,這條循環線,值得放進你的清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