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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桑維翰到李鴻章 為什麼說《太平年》是歷史劇裡頂級細糠

陸劇「太平年」之所以被稱「頂級細糠」,是因劇中鋪陳了在歷史洪流面前,個體過於渺小,總有一些不得不為,不得已為之。圖/取自央廣網
陸劇「太平年」之所以被稱「頂級細糠」,是因劇中鋪陳了在歷史洪流面前,個體過於渺小,總有一些不得不為,不得已為之。圖/取自央廣網

蛇年的末尾,以五代十國為背景,講述後晉到吳越納土歸宋歷史的電視劇48集《太平年》終於完結。這部劇也從開播之初的不被看好,到完播時的讚譽聲一片,豆瓣評分最初的7分直奔8.1分。

開播時的罵聲一片,大多源自於多數人對五代十國歷史的陌生。從唐末黃巢起義開始,中原歷經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五朝,名為「中原之主」,但實質無非是唐末藩鎮軍閥你方唱罷我登場的百年混戰。但最近仔細讀了五代十國歷史,再回頭重溫這開篇十集才驚覺,這才是「開篇即王炸」,奠定了這部劇作為這些年大陸為數不多的歷史正劇,可以算是「頂級細糠」。

前十集的劇情從石敬瑭出賣燕雲十六州、認契丹皇帝作父開始。即使有了契丹這個靠山,石敬瑭這個後晉皇帝依舊做得戰戰兢兢。「兒皇帝」石敬瑭出賣的燕雲十六州,是今天的河北、北京、天津一帶。而他出賣的背後始作俑者,就是石敬瑭的謀士,也是後晉宰相的桑維翰。

電視劇沒有給石敬瑭這個皇帝多少高光,但卻對當年出賣燕雲十六州的桑維翰有了新的刻畫。在石敬瑭過世,政權交給了侄子石重貴後,面對這位號稱「不是長於深宮婦人,十二歲便在軍中」的少年天子,一上任就踏上了挑釁契丹的道路。此時,桑維翰堅決反對討伐契丹,認為雙方實力懸殊,軍事較量的時機也不成熟;緊接著河北失守,契丹眼看要兵臨城下,石重貴一把大火想要自盡,桑維翰義正辭嚴地痛斥石重貴身邊的太監是「閹豎小人」,理由是即使皇帝不要天下,做天子也要死諫。

和同一個時代的文臣領袖馮道不同,他的核心理想是「忠君」,更確切說忠於後晉,忠於石家。所以石敬瑭當年被困於太原,他獻計向契丹求助,哪怕割地求和也要保自己主人性命,哪怕之後「再徐圖之」;所以石重貴在契丹即將兵臨城下開始裝瘋賣傻之際,他旁敲側擊敲打馮道,讓他改立新君,立石敬瑭死前託付的四歲小兒子為皇帝。

馮道聽完乾咳兩下,直接轟走。

他與桑維翰本質的不同在於:一個是歷經五朝亂世的宰相,要舉綿薄之力救濟蒼生;一個是只想侍一君忠一朝的臣子。

如果沒有出賣燕雲十六州在前,桑維翰算得上是士大夫中忠義的代表。契丹大軍進駐汴梁,桑維翰以死明志,誓死不奉新君。比起可以肉麻地衝著契丹皇帝說「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中原子民,但只有你救得了」的馮道,氣節高到衝破大氣層。

太平年中的桑維漢,究竟是一個「賣國賊」?還是歷史的吊詭與人性的深潤?圖/取自網易

太平年中的桑維漢,究竟是一個「賣國賊」?還是歷史的吊詭與人性的深潤?圖/取自網易

《舊五代史》裡稱讚他是「社稷之臣」,但也對他割地賣國的罪過毫不含糊。明末清初王夫之在書裡說桑維翰是「禍及萬世,則萬世之罪人,自生民以來,惟桑維翰當之。」因為單單割讓燕雲十六州意味著讓北方門戶大開,徹底失去屏障,而自此一直到宋朝四百多年,中原一直飽受北方遊牧民族侵擾。看完這段,誰又曾記得這是個9歲在後梁見證過朱溫廢帝建立政權,又曾在後唐科舉中脫穎而出,立志要「磨穿鐵硯」,提出過「務農桑以實倉廩,通商賈以豐貨財」的後晉宰相呢?

但要感謝《太平年》拋棄了後世的上帝視角,給了桑維翰更多諒解。前十集裡一場重頭戲,是桑維翰與後來成為吳越國王錢弘俶的對峙。從富庶又遠離戰火的吳越國來到戰火連綿、禮樂崩壞的中原,錢弘俶在汴梁的世界觀崩塌了,於是他質問這些後晉老臣:「這世道還有是非嗎?」

桑維翰放下手中的粥碗說下這樣一段話:「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千秋史冊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萬古不易,無論因何人何事何等情由賣國求榮,將十六州軍民土地拱手奉與耶律氏,使華夏故土卑事穹廬,祖宗故人皆從左衽,此乃桑某萬世之罪,此乃中原萬世之罪。」緊接著他又說:「若是有人與郎君言,先帝迫於形勢,桑某無奈為之,請郎君莫要猶疑,當即撲殺此僚,與世人除此奸惡。」

意思是說,桑維翰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出賣燕雲十六州背負了萬世罵名,也從開始就知道這件事於是非功過早有定論,但他依舊去做,因為「忠君」是他在那個亂世留給自己作為文人最後的體面和信仰。

歷史上桑維翰其實在出賣燕雲十六州時也打了小算盤。比如他雖然出賣,但燕雲十六州鎮守的各將領反抗他也當沒看見,以至於契丹即使名義上有了燕雲十六州的土地,但各個城池仍得自己一點點打下來;比如他雖然建議石敬瑭向契丹納貢,但又每到納貢時就拖延不肯給,所以幾年下來竟然也沒向契丹交上多少歲貢。他和石敬瑭打的如意算盤,本是借助契丹的力量穩住政權,在徐徐圖之、修養生息後,再找機會奪回燕雲十六州,一雪前恥。

只是沒料想,亂世只給了石敬瑭短短7年的後晉皇帝,而新任的石重貴只有少年天子的意氣,卻沒有老成謀國的城府。歷史上桑維翰在汴梁城破後自盡,全了自己做臣子的忠義。而在《太平年》這部電視劇裡,他在叛將張彥澤與契丹軍隊破城而入後,坐鎮汴梁府,焚毀汴梁城內造冊,摔碎印信,被張彥澤屠於刀下。

第一遍看《太平年》時,對這一段並未完全看懂。不懂為什麼馮道和桑維翰要在汴梁城苦撐十多日,到最後還是開城門向契丹皇帝投降;也不懂桑維翰為什麼最後關頭要激怒張彥澤,最終死在他刀下。第二遍看時才明白,作為中原臣子,馮道也好桑維翰也好,最後關頭站在民族大義的角度,他們要對打算出賣土地給契丹來換取支持的軍閥張彥澤、杜重威一類說「不」;更重要的是,他們要用一場誓死抵抗,向契丹皇帝傳遞一個訊息:不是誰都可以做得了中原的王。《太平年》用一場近乎悲愴的戲,給了這個史書裡背負千古罵名的文人一次體面的落幕。

再看桑維翰這段的時候,屢屢想起另一個更為人所熟知的人物:李鴻章。桑維翰承擔了出賣燕雲十六州的罵名,李鴻章背上甲午戰爭後簽訂《馬關條約》的罵名。後世會輕易給他們扣上「賣國賊」的帽子,卻不知亂世之下,他們又是否有別的選擇?而《太平年》之所以稱得上是這幾年歷史正劇裡的「頂級細糠」,是在說:

歷史洪流面前,個體過於渺小。總有一些不得不為,不得已為之。總有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是非功過,難以用當下的視角去評述。但的是非善惡,禮義廉恥依舊自有標準。張載那句盪氣迴腸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總是歷經數代知識分子至高的理想與追求。

《太平年》作為「頂級細糠」也恰恰是,它給了五代十國的一眾亂世「奸臣賊子」們一次話語權,讓人們窺見了馮道、桑維翰這類曾被後世士大夫唾罵的文人,在亂世裡殘存的顏面和風骨,也依舊會從由亂到治、由治到興的歷史更迭中,看見一絲理想主義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