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敏/現任律師
農曆春節的喧囂剛過,連假結束後的台灣社會看似回歸常軌,但在每個上班族的心中,過年前入帳的那1筆「年終獎金」,卻像是冷暖自知的溫度計,精準測量出台灣經濟發展的真實體感。根據1111人力銀行最新調查,2026年春節企業平均年終達1.58個月,創15年新高,65.4%的企業確定發放;然而你若把年終當成一張社會分配的對照表,就會發現我們正在同一座島上,活成兩種經濟:一種在雲端開香檳,一種在地面數硬幣。
先看財富盛宴的座位表。最敢發的前五名依序是金融保險(1.97個月)、建築營造不動產(1.79)、電子科技資訊軟體半導體(1.73)、運輸物流(1.72)、醫療照護環境衛生(1.69)。金融業為何最亮眼?台灣13家金控去年大賺5863億元、創史上次高,年終自然有底氣。八大公股行庫2025年獲利同樣亮眼,台企銀年終超過八個月最吸睛,兆豐、一銀約八個月,彰銀接近八個月,華銀、合庫銀也超過七個月;但臺銀、土銀則受法規限制,年終上限僅4.4個月。
至於不動產業,雖然面臨央行信用管制與房市逆風,但在缺工嚴重與技術人才斷層的壓力下,業主即便咬牙也要砸下重金留人,因為他們深知,在這個時代,沒有人就沒有建案,沒有建案就沒有現金流。
科技業當然也不遑多讓。AI、高效運算、先進製程把供應鏈推上風口,年終與分紅往往不是「幾個月」能概括,而是「你站在鏈上的哪一層」。但高薪的背後,往往標示著驚人的代價。工程師們過著的是日均工時超過12小時、假日必須隨時待命的高壓生活。許多20幾歲、30出頭的年輕工程師拿著滿江紅的健檢報告,用透支的生命與健康來換取存摺裡的數字。這種「拿命換錢」的無奈,也反映出科技業的辛勞。
再把鏡頭移到運輸與觀光的「年終明星」。華航拍板平均9.7個月,考績優異者甚至上看13、14個月;台灣高鐵則傳出「總獎金」可達7個月。這些產業的高年終背後,是疫後需求修復、票價與運能管理、以及高度組織化的人力結構,讓企業願意用「一次性的厚賞」穩住軍心。
但當鏡頭轉向年終較少的產業,畫面就急轉直下。傳統製造與大量依賴內需的服務業不是不努力,而是被外部變數反覆重擊:全球貿易不確定、關稅壁壘抬高、匯率與成本壓力、再加上中國產能外溢的價格戰,石化、鋼鐵、機械等接單動能被壓住,獲利自然難以回饋到年終。許多勞工奉獻多年,卻面臨年終縮水、甚至不到1個月,有的無年終可領。政府沉醉在「護國神山」的榮景敘事,卻對最前線承受經貿炮火、又無力轉型的傳統產業長期失語,任由它們在洪流中自生自滅。
更諷刺的是,在薪資後段班的餐飲休旅與內需服務業,還出現產業內的M型化:多數中小店家年終微薄到近乎象徵,但擁有定價權與資本的大集團卻能「重賞搶人」。晶華酒店年終最高達7.1個月;王品集團頂尖店長甚至領到47個月、年薪破300萬。這不是浪漫的企業文化,而是在少子化與勞動力結構改變導致的「極端缺工」,大型集團為了搶奪市場上僅存的稀缺勞動力,祭出極具侵略性的重金誘因來挖角與留才。這意味著,未來的台灣餐飲服務業將是「贏者全拿」的寡占局面。中小企業與街邊小店在租金、原物料通膨與基本工資連番上漲的3重夾擊下,根本無力給出優渥年終,最終只能面臨缺工倒閉的命運。
把各產業年終攤在陽光下對比,我們看到的是被撕裂成兩半的台灣。一邊是受惠AI浪潮與金融資源的「科技金融新貴」,年終可觀,繼續投入股市、房市,推升資產價格;另一邊,是深陷關稅泥沼的傳統產業勞工,以及被通膨壓到喘不過氣的基層服務業人員。這種極度不均衡,正在動搖社會的穩定基石:根據調查,高達22.7%的勞工自認領不到年終,而高達88.7%的受訪者打算在年節期間兼差打工,期望能為自己變相加薪。這背後透漏的警訊是,即便有年終,多數人也覺得不夠用。
年終獎金本該是犒賞一年辛勞的紅包,如今卻像一張年度體檢報告:你在哪個產業、靠哪種規則吃飯、被哪個外部變數牽動,全都寫在上面。當政府高官在冷氣房裡看著1.58個月的平均年終沾沾自喜時,他們難道不知道,有將近30%的人會隱瞞家人自己沒有年終的窘境。台灣需要的,不是少數幾座護國神山的獨秀,而是能讓百業共榮、讓多數勞工都能在過年時安心微笑的經濟底蘊。政府若還只會慶祝「創新高」,不去處理薪資結構、居住成本、傳產升級與風險分散,不去讓「非風口上的多數人」也能有合理的上升通道,那麼明年的春節,熱鬧一樣會有,但那份熱鬧,會越來越像一種集體演出:台上發紅包,台下借錢包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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