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ogo

簡秀枝》《結髪祼女》留住才子不朽真情

    【愛傳媒簡秀枝專欄】雕刻家黃土水(1895-1930)《結髮裸婦》在南部現身,有著百年前不可言說的私密恩愛以及人體禮讚,娟秀絕美,令人神往。這件作品,創作於1929年,是黃土水過世前一年,堪稱是他晚期代表性的成熟作品。
    34歲的黃土水,與小他7歳的青梅竹馬童養媳妹妹廖秋桂(1902-1966),結婚剛滿6年。兩人從小就情投意合,婚後移居東京,夫妻分工,恩愛無比。從雕刻佛像出身,又主修木刻,自學石雕,黃土水已經練就一身好技巧,對於人體的探索,早在1919年嘗試了《甘露水》大作,1922年《擺姿態的女人》,都入選帝展,他早已鞭僻入𥚃、駕輕就熟,唯獨對於自己的枕邊人,他有更多無需言語的情愫,
    他希望透過創作,表達他對愛妻的親蜜關係,以及發自內心的人體禮讚。當時廖秋桂27歲,沒有生育,還是保持大女孩的靦腆,臉部帶有幾分嬰兒肥,素顏中依舊溫潤拙樸。
    工作室中,廖秋掛輕褪衣衫,倍見驕羞,獨處兩人,有著私密閨房的浪漫,黃土水對眼前的軀體,非常熟悉,省話一哥的個性,只示意愛妻把雙手拉高,交疊在髮髻後側,呈現出S型的構圖。
    後拉的雙臂,讓上身出現拉筋般的效果,雙肢一繃緊,索骨微凸,胸線馬上堅挺起來,雙乳更見豐盈緊實,後疊的雙手與頭部之間,不對襯高度下,形塑出兩個不等大小的三角形,讓虛實空間的對比性更強烈。
    至於下半身也同樣延續S線條,雙腿前後盤曡,讓重心保持穏定,胸部肌肉一拉緊,成排骨狀在繃緊的肌膚下,依稀可見,而肚臍旁的小肚腩,露出的鬆軟彈性,栩栩如生。
    黃土水不刻意強調下體,強勁大腿後伸,讓S線條上下連結,直接帶過。而兩隻腳Y板,一上一下,呈現一清晰一模糊,腳趾亦然,一邊腳指歷歷可數,一邊簡單帶過,完全沒有重複的感覺。然而,從雙臂向下拉出的身體線條,不論左側或右側,都是鏗鏘有力,結合了力與美的神采,妙不可言,引人遐想。
    最能呈現夫妻之間的私蜜愛意,是臉部表情,黃土水對髮妻,沒有造神企圖,黃土水眼中的好女人,是帶著人性溫暖、柔美優雅。果然,在雕刀之下的臉龐,嬌羞清純中,有著逆來順受,隨緣隨性的美德,同時自信飽滿,浮現著一抹淺笑,有如鄰家大女孩,親切善良。
    這是黃土水在無數的人像雕刻中,最擅長的是賦予不同命運紳髓。
    《結髮裸婦》,比起童稚天真的《少女胸像》或史詩般的《甘露水》,感覺完全不同,前者強調其稚嫩陽光女孩,淘氣聰慧,樂觀迎未來。《甘露水》則帶著神性內蘊,雙手輕扶,臉部微仰,半開眼線,是湼槃靜寂中,菩薩的化身,莊嚴神聖,崇高優雅。
    在創作的時間順序來說,《結髮裸婦》足足晚了10年,黃土水的孜矻鑽研,不但技術出神入化,心境也成熟不少。黃土水從未婚,懞懂大男孩,憧憬愛情,到結婚成家,體驗愛慾,親密互動,最後回到藝術家本色,他急於尋找初心,覓求發自內心的祼體之美。
    而眼前的模特兒,心念慾望,他都一清二楚,尤其身上的每一吋肌膚、每一塊骨頭,他彷彿都瞭若指掌,深情厚愛,在雕刻刀下,游刃有餘,輕重虛實,盡在不言中。
    如果說,這是黃土水最具人情味,最富深情慾望,發自內心的創意總結,一點都不為過,瓜瓞延綿,情投意合,鶼鰈情深,正在鑿鑿斧痕雕刀之間。
    1930年黃土水病逝後,廖秋桂把大部分作品運回台灣,逐一捐獻,唯獨以自己模特兒的裸體作品,一直留在身邊,超過30年。也許睹物思故人,緣盡情未了,追憶懷念那份斑燦。
    作品凝結時空中,最柔美的肢體線條,還有欲語還休的深情大愛。銀鏡臺前人似玉,金鶯枕側語如花。夫妻之間,真正打動人的,就是樸實無華,它不出聲,不張揚,埋得很深很深。
    為奈,命運多舛,《結髮裸婦》完成後,黃土水並沒有喘口氣,他又再為下一年度帝展,日夜趕工創作《水牛群像》,淺石膏浮雕,作品尺寸為220×520公分,龎大構圖,完全不能重複與敷衍的细節,加上他太過細膩專注,有了盲腸炎,還不歇手就醫,継續忍痛工作,結果惡化為腹膜炎,就這樣以35歲的英年,撒手人寰。
    他們膝下無後,年僅28歲的廖秋桂,成為新寡婦,悲不自勝,對於命運的捉弄,除了扼腕嘆息,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結髮裸婦》才完成一年,作品彷佛成了夫妻之間的最後信物,長伴在廖秋桂身邊,超過30年,她時時望著作品出神,那是她青春印記,更是她的幸福縮影,還是逆來順受、無語問蒼天的喟嘆。
    廖秋桂返台後,積極處理黃土水善後,在台北大稻埕,低調過生活,但心繫著黃土水的藝術宏揚。文字工作者陳昭明曾為黃土水梳理資料,書寫許多文章,宅心仁厚的廖秋桂,感恩在心,1965年她決定把自己最私密、也是最心愛的《結髮裸婦》作品,贈送陳昭明,翌年廖秋桂也過世,《結髮裸婦》成為黃土水最後的遺愛。
    陳昭明能書寫,能創作,多才多藝,喜歡雕刻,細心呵護《結髮裸婦》。1997年間,眼看著石膏模塑像因為年久,有脫膜銹蝕崩塌疑慮,他決定親自督軍,翻成銅像,以留住黃土水最後經典。原先已經陳舊的石膏膜,一經臘模翻銅,完全毀壞,因此銅質的《結髮裸婦》,成為蛻變新版,也是唯一遺作。
    今年年中陳昭明過世,《結髮裸婦》交由兒子陳英士收藏,近期,轉由企業家方德福購藏,方德福是東門美術館的大股東之一,將於12月25日在東門美術館公開展出,分享藝術同好。
    屈指細算,黃土水存世作品,實在不多。這回《甘露水》神蹟般,重見天日,12月18日起正在北師美術館展出。無獨有偶,《結髮裸婦》也轉售到企業家手中,準備於12月25日起在東門美術館展出,一北一南,相互輝映,讓黃土水的藝術丰采,遍地開花。
    如果你看了北師美術館的《甘露水》盪氣迴腸,熱淚盈眶,不妨走一趟府城,台南東門美術館,還有黃土水的不朽深情,值得細細品覧。
    重疊淚痕緘錦字,人生只有情難死,也是千古一聲長嘆!

 


作者為典藏雜誌社社長
照片來源:作者提供。
●更多文章見作者臉書,經授權刊載。
●專欄文章,不代表i-Media 愛傳媒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