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任昌/我的童養媳母親劉黎瑞英(新竹縣新埔鎮人,1930-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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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任昌/我的童養媳母親劉黎瑞英(新竹縣新埔鎮人,1930-2011)

    生平簡介:母親的家庭有一大哥、二位姊姊、三位弟弟。父母耕種維生,極度貧窮,在七位小孩中,她是么女,未曾就學,自小被賣至龍潭鄉山區的某一家庭當養女(童養媳)。童年與少年生活極盡坎坷。下文是1994年春季時,黎瑞英在新竹縣立寶石國小上夜補校時,所寫的作文。同時附上親筆草稿影像檔。

 

    作文題目:上夜補校 黎瑞英

    八十三年五月有一天晚上,夜間部主任馮雲艷老師說:今天提早五分鐘下課,給大家回家看電視,電視演阿信的故事。

    我看了阿信就回想起,民國二十九年,在新竹縣新埔鎮四座里,有一個大家族出生一個女孩,名叫阿英。她的父母兄弟妯娌多,阿英四歲那年,祖母逼迫她的父母,要把女兒賣出一個。阿英是最小的女兒,她的父母在被逼迫之下,不得已把阿英賣到桃園縣龍潭鄉山區內的一個家庭,也是大家族。養母下訂後,就把她背回去。四歲的阿英不知天高地厚,養母背她上肩,她就大哭大鬧,及槌打養母的肩膀。可憐她生母一定很痛心,不知怎麼熬過去。

    阿英進入她家就遭受虐待,養父是非常忠厚善良的人。養母在暗中虐待阿英,他完全不知道。他有一個比阿英大兩歲的兒子。阿英六歲那年,有一天跟小孩玩,坐上椿臼被養母看見,她拔阿英的頭髮,一拔就掉落地上。她的手中拿著一撮頭髮,發現阿英頭破血流,她伸手到神桌香爐裡,拿香灰丟進傷口內。這是阿英懂事後,發現頭上一個疤沒有長頭髮,才聽別人講起情形。

    不久,養父兄弟妯娌分家了,她才真正的可憐,七、八歲就是家裡的奴婢。九歲那年,有一天打破一個茶罐,那個茶罐是養母的嫁妝。那天養母挑菜到楊梅賣,她逃過一劫沒有被打,但是聽到「小孩該死」的聲音不停。她嚇得跑到附近樹林裡躲起來。下午,聽到家人說兩點多了,她心煩晚上怎麼辦,就拿起勇氣趕快偷走回娘家。在路途中又怕家人追來,跑跑走走一山過一山,走到四座里黃昏了,找不到娘家。

    她記得娘家附近有小河,從四座里流入霄裡河。她走遍了霄裡河,找不到娘家。天也暗了,只好停止腳步,午餐也沒有吃,累得全身無力。右邊有一個深潭,看見一位婦人走入潭裡過河。她問阿英要過河嗎?阿英不敢過,就嚇得大聲哭。

    河邊上面的人聽到,河霸怎麼會有小孩哭呢?然後被一家姓劉人家帶回家去。阿英會講出養父與生父的姓名。第二天,劉老闆把消息傳到市場去。養父也找到阿英的娘家,沒有找到阿英。她的生母挑菜到新埔市場賣,聽到消息後,就到劉老闆家把阿英帶回去住了幾天,又把她帶回養父母家。

    她回去以後,整天聽到養母說如果再走要怎樣來治她。阿英每日在天還沒亮就要出門,挑家裡的食用水,還要挑到菜園裡澆菜。白天上山採茶,黃昏回家又要挑著菜籃到田裡採豬菜。採完茶葉後,就要上山撿木柴。每天還要忍耐被養母折磨。

    從她懂事後,就記得被養母打過兩次昏倒。第一次被鄰居小孩看見,第二次有一天早晨,菜園的菜很多,沒有澆完不敢回家,澆完了菜趕快回家吃早餐。在路上被養母遇到,她伸手在阿英的胸部大力扭一下,連肩膀挑的水桶也一起昏倒在地上。惡人無膽,又怕阿英死掉,阿英清醒時,養母的手還在她的身上抓不停,又罵阿英這麼遲還沒有上山採茶。這次昏倒沒有被別人發現。

    有一天晚上,她端弟妹的洗腳水,端不起,到在房間裡。養母拿乾茶樹,樹尾細尖,大力打阿英的頭,血流落地像下雨。第二天,大伯母問阿英的頭髮怎麼是紅的,你昨晚哭做什麼,阿英說不知道,伯母雙眼流淚說,你大概是前世打了她,今生給她打回來。

    阿英記得養母討厭她的理由,是嫌她長得醜陋,身體矮胖,個性叛逆,從她懂事後,不曾叫她一聲娘。不是不叫,是不敢叫。十三歲那年,聽小孩說比他大兩歲的哥哥是她的老公,阿英就開始不和那個哥哥講話,因為他模仿母親。阿英每天晚上洗澡,看見自己身上各部的新傷舊疤不曾停過。燒傷、刀傷、打傷、工作受傷,傷口不曾擦藥,都發炎很久才好。所以,到現在她身上的疤痕從頭到腳還有。在哭訴無門之下住了十一年。左鄰右舍看了不忍就勸她,一定要離開這個家。

    十五歲那年回娘家住兩天。第二天晚上整夜哭,把所有的遭遇,點點滴滴的全講出來。她的父親才知道女兒這麼可憐,心裡非常激動,叫阿英明天不要再回去。被祖母聽到大發脾氣,拿起拐杖要打她的父親,說天一亮就要把阿英帶回去。阿英怕得心煩意亂。天亮,祖母病得不能起床,阿英就留下,那時身上沒有身份證的人,像逃犯一樣,家裡不能久住。

    新埔國中校長是陳俊樓先生,校長夫人是婦女會長,聽說能保護女人。新埔第二市場以前是國民小學,陳校長住在那學校旁,是日本宿舍。阿英去她家幫忙帶陳興閣弟妹,且做家事。有閒暇時偷看學校教室裡的學生讀書。

    學校有一個水井,阿英有一天早晨六點多去打水時,不小心跌入水井內。井內水不深,且井壁是石頭堆起的。她沿著石頭爬起來,緊張過度,爬了一半又掉下去,再爬起來,眼睛旁刺傷,敷藥後回家。她因為怕再去打水,不敢再去校長家。那個水井目前還在。

    她在養父家,七、八歲就開始做奴婢,到十五歲離開。她的父親拿錢到養父家為她贖身,有了身份證就自由。她從小沒有跟兄弟姊妹住在一起,自己感覺她在家裡是多餘的,也為了想要學國語,她含著眼淚跟一位上海人的太太上台北。從竹北上了火車,臉就躲在窗外,解不開心裡的節,眼淚流到台北。

    阿英到那位太太家,她的丈夫是一位非常好的上海人,他在松山機場上班。阿英在他家也是幫帶小孩,做家事。隔壁有位十三歲的女學生教她看時鐘。她在台北過了兩年,不但學會看時間,國語也講得比讀書人更流利,但是沒有一句是標準的。

    有一天,她哥哥去帶她回家,要讀夜間民眾補習班四個月,老闆娘依依不捨,她自己聽到讀書也害怕。她哥哥說不去讀書要罰錢,旁邊人都勸她要讀書才好。她就不得已跟著哥哥回家了。

    她家離學房距離遠,三、兩天去一次,只有一本書。結業的時候,她只認得注音符號一點印象。

    然後又到新竹,東門城門旁邊,有一家平安醫院,後來是水仙餐廳,她在那家醫院幫傭了一年多。想要去竹北的台元紡織工廠做,她拿著身份證去報名。工廠大門外應徵的人大排長龍,好不容易輪到她,結果,面試員把她的身份打開一看,說沒讀書不行,就將身份證還她。那時的阿英心酸悲痛,氣得把身份證裡的「不識字」刮掉,感覺活得好累,心想她這一生到底要何去何從?明理善良的二姐時常勸導她,且教她注音符號。

    她的父親發現她為了要學習識字而困惑,就說女孩子小時候沒有讀書,長大要嫁人,出嫁後要為家庭,為孩子生活,根本就不用識字。她聽到了就放棄一切,心裡想她會像母親一樣,迷迷糊糊活到老。

    當時,新埔陳利興先生還沒有當鎮長,他的女兒在台元人事科上班。阿英的父親去拜託陳小姐,把阿英介紹進入工廠工作。看見閩南小姐年紀比她大,也沒有讀書,她的心情才穩定下來。上班期間住在宿舍,過一段時間因眼睛痛,就辭職。

    二十幾歲結婚,婚後七年中生下一女二男。她跟婆婆相處十二年,婆婆就過世。阿英回憶從小到現在,只有婆婆疼愛過她。因為婆婆的過是過度悲傷,她的身體憔悴了一年多。雖然丈夫的個性及觀念與她不相同,但是也非常疼愛她。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差來早與來遲。她的養母得到的報應來得早,阿英離開她不久,她就得到絕症,四十三歲就死了。

    阿英的孩子開始上學的時候,她只希望有讀到國中或高職畢業就好。每當孩子聯考的時候,她就要先心理準備,想著萬一孩子落榜,要怎樣安慰他們。現在她結婚了,兩個兒子也大學畢業,都在就業(編註:她的兒子後來繼續進修,在台大獲得財務金融博士學位。)

    她自己才上夜補校,又在工廠上班。她還很神氣的跟同事說,我是工讀生,同事們聽了都很訝異。

    阿信是一位善良又能幹的女人,這位阿英只是一位平凡的女奴。

    我看了半個鐘頭的阿信,就寫出這麼多我一生的所見所聞,最深刻的話題,這完全是曾碧雲校長,及教導我的每一位老師對我們的功勞與恩情。

    雖然字句寫得不完整,但內容都是事實。

 

後記

    2006年中發現罹患肺癌(三期半),原以為僅剩一年的生命,在和信醫院與署立新竹醫院醫護人員的細心照料下,多存活了超過四年半的時間。在這段期間,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可以在家中正常生活,甚至騎乘機車或到郊山散步。直到最近一年,才感覺強烈的不舒服,但我仍然繼續遵照醫師的安排,進行追蹤與治療。

    因為病情逐漸惡化的關係,我幾乎在每次回診的時候,都會向醫師(尤其是和信醫院的邱倫瑋、黃國埕與鍾邑林醫師)表達歉意,遺憾自己的身體辜負了醫生的苦心,也浪費了醫療資源。我經歷過五種以上的化學療程,再因為腦部轉移與腫瘤壓迫神經與器官,而做了三次放射線治療。現在則因為肋膜積水住院。在此之前,僅曾因為化學療程,而住院一天。心知來日不多,因此催促家人盡速辦理大體捐贈事宜。

    大愛電視台的節目是我重要的心靈慰藉。聽到醫師說:得了怪病或重病而往生,大體就由親人燒了,或埋了,多可惜!如果當大體老師,讓醫學院師生研究,將可救助與造福更多人。

    最後,我想引用我兒子常說的一段話當作結語:「下輩子,我一定要努力的選擇醫師當作我的人生職業或志業。」因為目前的我,即使廢寢忘食的為工作賣命,或獲得再多的獎勵,我仍然不確定自己對社會有何貢獻,還是樂了自己,苦了他人?救活他人,減輕他人痛苦的工作,是對社會最清楚、最明白的貢獻,也就是醫師的貢獻。

 

病史簡述

    2006年7月,陪同夫婿到署立新竹醫院就診神經科,因為等待時間長,便利用社工服務設備量血壓。社工看到我的心跳僅有六十餘次,而建議我掛心臟科檢查。醫師安排照射胸腔X光,回診時,發現心臟科醫師邀請胸腔科醫師來會診。然後安排斷層掃描,掃描結果,幾乎確定罹患肺腫瘤。

    在女兒的建議,也考量長子在台北就業的情況下,由長媳婷伶安排,向新竹醫院申請影像資料,帶往和信醫院諮詢。2006年8 月3日的左肺穿刺檢體證實是惡性腫瘤,醫師建議手術摘除左肺。為求慎重,再穿刺肋膜上的白點檢體,也證實是惡性腫瘤。既然已經轉移,放棄開刀,只能做化學治療。

2006/8/23-12/20,柏金加健擇(Gem/Cisplatin)注射化療。X光顯示腫瘤有縮小。

2007/7/18-12/12,溫諾平(oral Navelbine)口服化療。

2008/1/16-4/29,愛寧達(Pemetrexed)注射化療。

2008/5/20-2009/7/12,口服標靶藥艾瑞莎(Irressa) 。這段期間較為穩定。但在後期仍然失效,腫瘤擴大,而停止服用。

2009/11/9-2010/4/26,紫杉醇(Taxotere)注射。因右肺積水副作用,而停止。同時,左肋骨附近疼痛加劇,暈眩,走路也輕微晃動。期間數次因疼痛急診。

2010/5/24,骨掃描,沒有轉移至骨頭跡象。數週後進行的核磁共振掃描,發現劇痛的原因是腫瘤壓迫到左臂神經。

2010/6/17-6/29,第一次做放射線治療,效果佳,神經未再劇痛。

    九月,進行腦部掃描,發現腦部轉移。再進行五天的腦部放射線治療,暈眩程度減輕。同時再度化學治療,使用健擇(Gem),但效果相當有限。

    同時,多方打聽生前契約資訊,也和慈濟人桂香(母親的姪女)表達身後捐贈大體的意願,雖然桂香答應將告知新竹的慈濟會員與母親連絡,但並沒有後續消息。拜訪過新竹市成德路的龍巖與人本公司後,人本公司到家中進行第兩次詳談與勘查環境,而在九月順利簽約,但合約內容僅陳述火葬與土葬兩個方案。僅口頭告知對方,可能進行大體捐贈。

    十月,針對左邊腰部上方突出的腫塊放射線治療,希望能減輕痛苦。

2010/11/29,健擇(Gem)化療後,前往圓山的花博會場參觀。第一次使用輪椅代步。

2010/12/16,呼吸困難,幸好兒子適時帶回氧氣機,度過危機。但第二天即在署立新竹醫院8C28病房連續住院廿天。2011/1/6,因積水現象緩和,而出院。住院期間,天天向長子叮嚀捐大體手續。最後,夫婿因聽說大體菩薩將被安靈於大學,日日由高僧超渡,且醫學院師生每年祭拜二次,而在出院前同意,也簽署了文件。

2011/1/24,再進署立新竹醫院8C20病房。

(編註:前面為劉黎瑞英自述,後面為家屬補充)

1/25,抽血檢驗是否帶原以下傳染病:B肝、C肝、愛滋、梅毒與瘧疾。當晚,仍能正常說話,進食流質食物。

1/26,凌晨3:30,母親一度停止呼吸,醫院且告知:因檢驗報告尚未出爐,母親捐大體遺願恐難完成。氧氣罩壓力調至極限,十分鐘後,恢復呼吸,且以手勢和眼神與家人溝通。但心跳高達140,血壓70, 50, 體溫近40度,但手腳與額頭冰冷。值班醫師解釋,因循環功能嚴重衰竭,故體內高熱,末梢與表皮冰冷。

    八點上班時間一到,值班醫師催促檢驗室盡速完成。十點左右,檢驗報告出爐,母親身體狀況符合大體捐贈條件。12:50,心跳完全停止,移靈太平間,醫院以特急件開立死亡證明書,救護車護送大體火速前往慈濟大學大捨堂。

 

 

作者為劉黎瑞英之子,台灣大學財務金融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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