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亞君/我該往婚姻跑去嗎?

  • In 藝文
  • 2019-09-22 05: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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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亞君/我該往婚姻跑去嗎?

    找資料,竟看到自己20年前寫的小說⋯⋯那時很愛寫,後來有自知之明,就知道自己該專心當編輯的。隨便看看,週末好,晚安。

 

《化妝》

    其實,我本來是可以不需要把自己弄到這麼狼狽的。

    在天空仍烏沉一片的凌晨四點鐘,我右手撐著傘,左手拉著碎花長裙,鑽到這濕濘濘的小巷中的化妝工作室,去化我的新娘妝。

    一路打著哈欠開車送我過來的妹妹,因為巷道過於狹小,也只能讓我在巷口下車,說好了一個半小時後來接我。

 

    一隻黑貓瑟縮在屋簷下牆角邊,睜著眼望著我被大雨濺濕了的長裙,喵嗚喵嗚的叫著,我心中有說不出來的嫌惡,若不是趕著化妝,真想惡狠狠的追著牠跑。沿著紅磚牆,終於看到了約好了的工作室的招牌,我鬆口氣把傘一收,急急的推開鐵門。

    屋內燈已亮,正在修眉的老闆娘從鏡中的反射望見我,嫣然笑著說:「妳來啦!妳等我一分鐘,我先給自己上個妝。」

    我點點頭,顯然她真的需要先上個妝,因為她臉上的兩道眉全剃了,現在只畫了右眉,不笑還好,笑起來真只能用詭異來形容。

    等她畫好了眉,她轉身仔細端詳了我的臉型,然後指著屋內兩張躺椅的其中之一,招呼我躺下。

 

「躺……躺著化妝?……」我在女性雜誌工作多年,看過model化妝無數次,就沒看過要人躺著化妝的化妝師。

「是啊﹗」她拍拍床墊,將薄被掀起一角,「嗯,我習慣了。」

    習慣了?這是什麼意思?但緊迫的時間已不容我質疑,只有脫了涼鞋,乖乖躺進薄被中。

    接著她將化妝箱中的瓶瓶罐罐拿出來,一一放在我躺平了的胸前。她擠著笑俯身看著我,說我的皮膚太乾,得先按摩按摩,說著便從罐子裡挖出一大坨乳液,溫柔的在我臉上搓著。

    躺著看人很奇怪,總覺得對方的姿勢侵略性很強,而自己像隻待宰的小羊咩。這種經驗我有過兩次,一次是拔牙,牙醫不容置疑的要我張開嘴,另一次是多年前一個燠熱的夜裡,他不容置疑的要我張開腿。於是,我乾脆就閉上了眼睛。

「妳是不是很緊張?」她說。

    我瞇著眼搖搖頭,但她說妳臉繃得好緊,放輕鬆點。或許是因為要我輕鬆,她話鋒一轉,便問起我這麼大半夜「趕著」嫁人的原因。

 

「我……」怎麼才開口,心中竟委屈起來。誰想這樣趕呢?如果不是他媽媽⋯⋯唉﹗現在應該說是我婆婆,她堅持去廟裡合八字,要我要在早上八點鐘穿著白紗從新店嫁入他在雲林的家(她說八點是吉時,夫妻好合、多子多孫),我應該還有時間作一個從容美麗的新娘。

    但是氣也賭了、架也吵了,我那個拿了博士學位的準丈夫,竟然還爭不過一個廟公,我氣得幾乎要用取消婚禮做威脅,最後,還是媽媽紅著眼眶勸我:做人家的媳婦,不要讓丈夫難做人﹗我無可奈何只好妥協。

    八點要到雲林,時間往回推算,就算飆車吧﹗他在五點半便要到家裡迎娶,而我,化妝最少要一個半小時,我必須在半夜三點半起床,然後四點開始化妝才來得及。

 

「四點鐘?這麼早?那我們要收取三倍的鐘點費喲﹗」

    我找遍了所有位在新店的新娘禮服公司,怪的是他們彷彿都事先說好了似的,每一家都對我這樣說。

    我並不是付不出這昂貴的鐘點費(閃爍在我右手中指上的訂婚戒指眨了眼!),只是心中還有一口怨氣在,就是偏偏不想對這些奸商低頭。

 

     那天好不容易七拐八拐,怎麼走到農會旁邊一條小小的青苔巷,紅磚牆上釘著一張鐵牌,上面用油漆端端正正寫著四個字『新娘化妝』,我走了進去,推開鐵門,就看到了彷彿算準了我會來的老闆娘,等在門後對著我微笑。是緣分吧﹗

    我躺在椅上一口氣說完這過程,彷彿聽見了一聲嘆息,然後她說:人生嘛﹗有一天妳會發現,走了就什麼也不必爭。

    什麼意思呀?我微微睜開眼,還來不及問她,突然看見她憂戚的額頭上,粉底好像因汗水溶了花了。

「太熱了。」她會心的對我解釋,並用手背往額前抹去。

    熱嗎?奇怪,我倒感覺有一陣陣冷氣自背部襲來,想將被子往上拉一點,但身上儘是化妝品,我動彈不得。

「來,閉上眼睛,畫眼影了。」

    閉上眼之前,我又看到她眉心有一滴汗,順著眉尖流下,在臉畔拉出一條黑線,來不及提醒她,她的眼影筆已捱近我的眼睛,我只得閉上,在不影響臉部肌肉的情況下,用嘴囁嚅的說:「哎,妳的妝……花了。」

「是嗎?」她拿著眼影筆稍稍轉身看著牆上的鏡面,「糟糕﹗怎麼越來越嚴重了,唉⋯⋯」

 

    是呀,真糟糕﹗我滿心沮喪,若是她化的妝這麼容易就脫妝,到了晚上宴客,我的臉該會是什麼樣子?想到這裡我只覺得想哭。

    她的眼影筆再度回到我的臉上,我閉上眼睛,什麼話都不想再說。

「你是不是在擔心?」她倒是慧心,可是事到如今,擔心又能怎樣?我沒回答,不想回答。

「放心,我一定會把你化得美美的,來﹗張開眼睛我看看!」我聽話的張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她糊成了熊貓的眼影,我的心再度重挫。

「嗯,好,再閉起眼睛。」既使閉上眼睛,我都可以感覺到她在偷笑。「女人嘛!結婚是大日子,都要美這麼一天的,過了這一天,人生會是什麼樣子呢,誰都難說喲!呵呵⋯⋯」

    她真的笑出來了,我的天﹗可我連哭都不敢!

「欸欸!你的眼皮不要抽動,不然我很難化的。看到你,讓我想起自己結婚的時候,嗯⋯⋯該有十七、八年了吧?那時候,我的臉蛋可比你還靚,我先生他大我八歲,結婚前我只見過他一次,反正爸媽都說他好,那就好吧﹗你不要動喔﹗眼線還沒乾,我先幫你打鼻影,你的鼻子可真塌!」

 

    大概是為了專心畫鼻影,閉著眼睛的我感到她將身子俯下,我猜測她的臉大概離我不到三十公分吧,因為她的鼻息不斷吹到我的臉上,讓我很不舒服,但是她又開口了:「結了婚的第一年,我先生除了嚴肅沉默些倒也還好,只是頭胎生了女兒後,有天早上起床,我突然發現我嘴唇的顏色變得好淡好淡,我以為是因為貧血,趕緊塗了塗口紅,可是第二天,我的唇形幾乎要看不見了,第三天、第四天,我發現我的嘴唇不見了﹗」

    我心下一驚,整個人抽動了一下,她卻用足力將我的肩扳平,並用輕斥的語氣說:「要你別動的啊﹗妝化壞了我們可沒有時間改,沒有了嘴唇,我不能開口說話,還好先生從來也不想聽我說話,只是少了一張嘴的臉,怎麼看都很奇怪,我只好自己學著畫唇,櫻桃口、船形口、菱形口,每天換一個造型。」

「不能說話後,我們再也不會吵架,但是婚姻關係卻越加冷淡。有一天,我聞到他的襯衫上竟然有女人的香水味,還來不及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我又發現我的鼻子不見了,這也好,不想知道的事情最好就別知道。……」

    我的背脊一涼,整個人都陷在巨大的昏眩裡,我想逃,可是竟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可是沒多久,我的眉毛也變淡了,睫毛開始脫落,我知道我的眼睛也要消失了,我這才有些緊張,因為在眼睛消失以前,我得先學會畫它才行,而且還要配上適合的眼影……嗯,你的眼皮不要一直抖好不好?你看!辛辛苦苦幫你畫的眼影都要花了……」她的聲音開始透著一些不耐煩:「我終於失去了我的臉,所幸結婚後的這些年,如果不是先生開車,我也沒能踏出家門,我想別人也不會知道吧。直到有一天早上,我掀開被子的那一剎那,我再度發現我的腿、我的腿不見了,我……」

 

    我奮力張開眼睛,眼前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我忍不住失聲尖叫起來,揮去身上的瓶瓶罐罐、我立刻跳下躺椅,拉開鐵門,赤著腳便往外衝。

    我在晦澀的小巷中拼命跑著,時間沒到,妹妹還沒來接我,我想我該跑回家嗎?丈夫的禮車就要來接我,他博學多聞他彬彬有禮,他將攜我走上紅毯,問題是:我該往婚姻跑去嗎?

 

    站在巷口,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

 

 

作者為寶瓶文化社長兼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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