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輪上的逆風少年──宋青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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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輪上的逆風少年──宋青陽

 【撰文:陳莎閔|攝影:朱凱弘】”我沒有時間多想,多想也沒用。反正就是苦練。”

  不知道是不是滑輪直徑高十公分的關係,十八歲的宋青陽雖然只有一六八公分,但踩上輪鞋後的他,卻驟然高大了起來。他的背部壓低,雙手像槳又像羽翼般在空氣中前後迅速划動,雙腳如渦輪引擎一樣火力全開,在每小時近七十公里的時速中,這個逆風的排灣族少年,就像一個無人能敵的王!事實上,宋青陽就是王。

 二○○六年,他在全國短道競速滑冰春季排名賽中初試啼聲,一舉奪下一千公尺和一千五百公尺金牌。那年他才十四歲。二○○九年,世界競速溜冰錦標賽在中國浙江海寧舉行,宋青陽除了獨攬五面金牌外,還打破了三百公尺競賽的世界紀錄。

 二○一○年,當他再次披上台灣戰袍,出征廣州亞運,繼第一面三百公尺競速滑輪冠軍到手後,同日他又打敗包括韓國、泰國、伊朗等各國好手,在五百公尺的計時競速賽中摘冠! 從廣州亞運搬師回台後,宋青陽忙碌的腳步依然無法停歇。媒體的閃光燈持續如潮水般湧來,不計其數的粉絲登門要求簽名、合照。在他就讀的台北市大同高中,老師和同學製作海報、看板,全校歡聲雷動!在位於台東的老家「金峰鄉歷坵部落」,族人們除了以燃放鞭炮歡迎他,圍著他熱情地跳著排灣族傳統舞蹈外, 更贈予象徵「排灣之子」「歷坵之光」的家族名——Lanalan(冉阿郎)!

 這樣的亢奮,幾乎要近一個月後才漸漸褪去,媒體、粉絲冷靜了下來。這天,寒流所帶來的空氣雖冷洌,陽光卻燦爛無比,宋青陽與教練戴永松和同為選手的妹妹宋維格,回到基隆河濱的追風溜冰場,又恢復了賽前的固定練習。

 看著宋青陽在場上跑完一圈又一圈,又是試速又是衝刺,好不容易當他結束練習,滿身大汗地走回場邊,我忍不住問:「你連練習都這麼殺,應該沒輸過吧?」但只見宋青陽張大眼睛,轉頭驚訝地用他帶著濃濃排灣口音的國語對我說:「怎麼可能?輸的滋味,我可是很熟悉的。」

 

飛出鐵皮屋

 在亞運之後,很多人透過媒體,知道宋青陽才三、四歲就顯露滑輪天分,十四歲就在全國競賽中奪金,都以為他是一個幸運的天才兒童。但說天分?那倒是真的;說幸或不幸?那就要看怎麼說了。

 和多數人不一樣,年幼的宋青陽,誕生在一部老舊的貨櫃屋中,在七、八坪大的鐵皮屋中和幾個妹妹一起長大。當年遠自台東北上謀生的父母親,在教練戴永松經營的建築公司工地打工。但不敵都市生活的壓力與遠離家鄉的失根鄉愁,他們選擇了以喝酒當作逃避的出口外,也因無力撫養,將所生的兩雙兒女除了小兒子外,全交由戴永松與另一位友人收留。

 宋青陽和妹妹維格、菁琳,就這樣在沒有親生父母的照料下長大。雖然當時還不是教練的教練戴永松對他們很好,衣食住行樣樣不缺,但對於一個極其年幼、尚難照顧自己更遑論照顧妹妹的小男孩來說,父母親的懷抱,仍是最強大的倚靠。但迫於現實,宋青陽不得不堅強。即使外表上與一般小孩無異,心靈上卻比任何人都要來得早熟。

 三、四歲的那一年,看到戴永松的子女學滑輪,小青陽除了好奇地在旁觀看外,也會幫大哥哥、大姊姊提鞋、擦鞋,做個能幹的小幫手。更大一點,當同齡的小朋友都上幼稚園了,只有他無學可上,待在家裡。有一回,當大人都不在家,他試著把大哥哥已經不能穿的輪鞋套在自己腳上,玩著、玩著,不但站了起來,沒有半點初學者的搖晃跌撞,而且還能如履平地,滑上那麼一小段。這如果不是天分,還會是什麼?戴永松發現後,心裡如此想。從那時候起,他把那雙鞋送給年僅四歲多的小青陽,而小青陽也開心地常常踩著輪鞋跑到鐵皮屋外,在有著斜坡地形的馬路上來來回回地滑著,甚至溜去雜貨店幫大人們買東西。對當時的小青陽來說,那種御風而行的快感,就跟大人手握方向盤急速奔馳的感受,是完全一樣的吧?!

 無論如何,宋青陽的命運,自此有了轉折。滑輪化為一雙巨大的翅膀,除了將揹起他衝出破落的鐵皮屋外,更將帶領著他飛往一個他從未想像過的榮耀王國。

 

關於輸贏這件事

 在教練戴永松決意栽培後,宋青陽搬出鐵皮屋,從國小開始,除了每天固定清晨五點起床,到大佳河濱公園練跑,週二、週六晚再去小巨蛋溜冰場練冰刀外,每年的寒暑假,更是一有機會便被送往中、韓、美,以及澳洲等國家,接受更嚴格的訓練。

 「他是個很獨立的小孩,才念國小而已,就能在沒有大人看管的情況下,一個人帶著妹妹,搭飛機到國外去。」對宋青陽而言如師亦如父的戴永松,說出他對宋青陽的觀察。

 有了天賦再加上夜以繼日的苦練,宋青陽終於在二○○六年的全國短道競速滑冰春季排名賽中,一戰成名。這是他生命的第一個高峰,只是攀上了這個高峰後,接下來從○六年下半到○九年上半年間,他雖稱霸國內,卻在一連串國際賽事的賽前選拔中,不但屢戰屢敗,還輸得很難看。「那是我的運動生涯中,第二次失去信心。」宋青陽收起笑容,聳聳肩,回憶那段時光。他表示,大概在國小和國中階段,他各有兩次因為練習不當,腳踝遭冰刀割傷,其中發生在中國長春的那次,因為對岸醫療技術有限,術後他的左腳踝險些報廢。「那是我第一次,擔心自己再也不能溜滑輪了。」

 幸好,腳傷在回到台灣治療後,獲得痊癒。整件事回顧起來,算是虛驚一場。然而從○六年下半到○九年上半的停滯不前,因為時間拖得實在太長,宋青陽忍不住懷疑,這次幸運之神,是不是已經離自己遠去?

 「那時候如果參賽者有十位的話,我通常都是第七、第八名。」宋青陽向來靦腆,難得對於自己「輸的經驗」願意敞開胸懷,侃侃而談。他表示,那段時間每次輸了,他的心情就很壞,不懂為什麼自己明明是全國第一,凡是參加出國比賽的選拔,就老是出搥,滑出爛成績。

 因為個性溫和,宋青陽沒辦法像別的選手一樣,輸了就摔帽子、摔輪鞋出氣,所以除了悶在心裡,偶爾跑去釣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轉念,一再告訴自己:「我是沒有背景的小孩。」雖然教練戴永松像父親一樣照顧他,但除非堅持下去,苦練再苦練,否則一切就前功盡棄盡歸於零,再沒其他方法可以度過難關了。

 

蹲下是為了跳更高

 信念,是一個人一輩子最珍貴的東西。當時宋青陽並沒有意識這點,但很快地,改變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二○○九年下半,抱著苦練再苦練的信念,宋青陽把一次又一次的挫折拋諸腦後,把所有注意力全放在加強訓練上,除了每日按表操課外,更側重重量與技術的提升,嚴格執行教練所安排的作息。在心態與體能雙雙都調整好的情況下,同年十月,他不但在世界錦標賽的選拔賽中脫穎而出,還一舉拿下驚人的五面金牌,打破三百公尺競速賽的世界紀錄,大陸媒體驚豔的同時,紛紛將之喻為「陸地上的菲爾普斯(Michael Fred Phelps)」!

 「台灣溜滑輪選手不少,但宋青陽不管是在速度、爆發力、韻律或節奏的掌握上,都非常好!」中華民國滑輪協會理事長蔣炳正,在欣聞宋青陽於廣州亞運奪得雙料冠軍時,曾經對媒體這麼說:「更重要的是這個小孩子很有禮貌,心理素質很穩定!」

 緯來體育台的主播徐展元,在現場連線轉播時也表示,「一般說來,選手在經過彎道的時候,速度會變慢,因為拋物線會使離心力變大,將人往外拋。但對宋青陽這樣的選手來說,他也同樣是遠遠地往外拋,卻是利用這個機會高度加速,拋下的不是自己而是對手。」

 「還好啦,我的爆發力OK啦!」一如問宋青陽其他問題,一開始他總只是笑著,不多說什麼,讓人摸不清楚他的個性。但很快地,稍稍熟悉以後,你會發現他只是個單純的大男孩,因為單純,才謙虛地以為自己的表現不算什麼。

 訪問的最後,對於宋青陽,我還有很多疑問︰包括他與爸媽後來的互動?和如父如子的教練戴永松相處的過程中,有否因意見不合而起過爭執?對此宋青陽坦然地說,他和爸媽都有聯絡,因為他們迄今都還在台北工作。至於教練戴永松,也就是他們私底下叫的「戴爸」,彼此當然也有過意見不合,「但我會提出來討論,他也會聽聽我的說法,我們喜歡那種有共識的感覺。」此刻,宋青陽又像大人一樣,懂事、貼心,面面俱到,跟他在田徑場上殺氣騰騰、唯我獨尊的模樣,完全判若兩人。

 「沒有教練就沒有我,沒有滑輪生命就失去重心。我和妹妹,都非常感謝他。」宋青陽發自肺腑地說。在亞運賽事告一段落後,接下來,宋青陽的目標放在四年後的奧運上,那將是另一場更難打的硬仗。「所以我也沒有時間多想,多想也沒用,反正就是苦練,那就好啦。」

 陽光下,追風少年黝黑的臉,被陽光曬得更加發亮,雖然在台北出生長大,但從他謙卑、努力、處處為人著想的人格特質上,原住民樸質單純的影子,依然清晰可見。

 努力再努力,是的,從一個住在鐵皮屋的小男孩,到踩上滑輪滑出廣大的世界,四年之後,那個如今等待攀向另一座高峰的男孩,將再度以田徑場上的傲人成績,與世人分享他的苦練哲學。

 

任性

 宋青陽曾經屢戰屢敗,幸運之神,也時常遠離他。他瘦小的身體,許多人不看好他,事實上,練直排輪當時看起來真的沒什麼前途,這是現實。但他只能任性的苦練、苦練、再苦練,我行我素,只堅持做自己擅長和本分的事情,他只能說服自己:「我是沒有背景的小孩,但除非堅持下去,否則將一無所有。」 二○一○年,當他披上台灣戰袍,在廣州亞運,繼第一面三百公尺競速滑輪冠軍到手,同日他又打敗包括韓國、泰國、伊朗等各國好手,在五百公尺的計時競速賽中摘冠!

 

 .本文經潮人物授權刊載,原文分享於潮人物網路平台(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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