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詩萍/花甲美魔男之斜批金瓶梅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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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9-05-06 15: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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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詩萍/花甲美魔男之斜批金瓶梅之十

<真難為作者了,除了赤裸裸,他還得很「繪聲繪影」又「極具巧思的」描述男與女的床笫搏擊!這叫高手中的高高手!--偷情三小時剛好,再多,回家難交待!>(下)

《金瓶梅》作者,應該是有點幽默感的落魄文青。所以雖然落拓到寫這樣的被罵得半死的淫書,但他還是頗為幽默的,把難以描述到位的「床戰」,盡量找到可以誇張、諧謔的方式,鋪陳給我們看。

有時候,太過誇張了,我常常會聯想到好萊塢怪才導演昆丁•塔倫提諾的電影,以極為誇張鋪陳的手法,凸顯出人生中的某些場景,如夢似真,令你身在其中,亦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在其中。

像西門慶大戰王六兒這一幕,就太精彩了。作者總不能老是重複男歡女愛,暢快淋漓的老調。於是,作者便用了三百七十四個字,用典故,用戰爭,用隱喻,用形象,生動的把一場為時亦不過數十分鐘的床戰,描摹得彷彿星際大戰,驚天動地,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足以列入世界戰史!

我來幫各位慢慢翻譯。記住,要深呼吸,細吐氣。深呼吸,細吐氣。別急促,別傷身。

那女人,王六兒,「一壁坐在西門慶懷裡,一面在上且摟著鼻子親嘴。婦人乃翹起一足,以手導入那話入牝中。」

看到了吧,沒錯就是那個笑話,新婚之夜,沒性經驗的男子,床前祈禱,「主啊請賜給我力量,請指引我方向!」這時只見他嬌媚的妻子,害羞的拉他上床,嘴裡說著「主賜給你力量就好,方向我會指引你,趕快上來!」

西門慶呢,這時他淫慾大起,「令婦人仰臥於床,背托雙枕,以手提雙足,置之於腰眼間,肆行抽送 。怎見得這場雲雨?但見:⋯⋯」但見什麼呢?

要開始啦,作者於是這樣描繪。「威風迷翠榻,殺氣鎖鴛衾。珊瑚枕上施雄,翡翠帳中鬥勇。男兒忿怒,挺身連刺黑纓槍;女帥生嗔,拍胯急搖追命劍。」

這段多形象化,多生動化。像打仗,男女兩軍對陣。金鼓鳴盪,殺聲震天。衝啊~殺啊~拚啊~

「一來一往,祿山會合太真妃;一撞一衝,君瑞追陪崔氏女。左右迎湊,天河織女遇牛郎。上下盤旋,仙洞嬌姿逢阮肇。槍來牌架,崔郎相共薛瓊瓊。炮打刀迎,雙漸迸連蘇小小。一個鶯聲嚦嚦,猶如武則天遇敖曹;一個燕喘吁吁,好似審食其逢呂雉。」

這段很棒,且用了許多關於歷史名人的八卦。你若古典常識太差,會看得吃力。

說這段棒,因為「一來一往,一撞一衝,左右迎湊,上下盤旋,槍來牌架,炮打刀迎」,全是男女在床上肉搏的動作。生動活潑,且,傳神。

名人八卦包括了,安祿山與楊貴妃有染,《西廂記》張君瑞與崔鶯鶯,《幽明錄》阮肇進天台山採藥巧遇仙女一段奇緣,唐朝崔懷寶邂逅教坊第一箏手薛瓊瓊驚艷而把她拐走;至於「雙漸迸連蘇小小」,應該有誤,雙漸是宋朝小吏,愛上長官之女蘇小卿,發奮圖強,得了功名娶了蘇小卿。但蘇小卿非一代名妓蘇小小。

武則天赫赫有名,不用多講,但她也真可憐,承受了淫蕩的污名,其實幾百位皇帝後宮千人,誰罵了?她不過幾十個面首,有何好罵的!

這敖曹,姓薛,是武則天晚年的情夫,兩人據說因性生情,感情很好,武則天擔心她百年之後,敖曹下場難料,於是放他出宮,成為道士。羽化登仙了。還蠻感人的。所以後世戲曲有傳唱。

這審食其與呂雉,亦大有名氣。呂雉就是劉邦的元配,那位陰狠毒辣,對劉邦稱帝幫助甚多的呂后。

劉邦出門搞革命,有段時間把他父親妻小,託給鄉親審食其照顧,據說就照顧出一段床笫私情了。後來劉邦分封功臣,給審食其封了個「辟陽侯」,一聽就有鬼,好好男人幹嘛要「辟」他的「陽」!

這些八卦,有真有假,但以訛傳訛,久了,也便難分真假了!所以「假新聞」自古以來皆是,身為帝王帝后,尤其很氣吧!

還沒完哦,一來一往之後呢?總要來點特寫鏡頭嘛!

「初戰時,短槍亂刺,利劍微迎。次後來,雙砲齊攻,傍牌夾湊。男兒氣急,使槍只去扎心窩;女帥心忙,開口要來吞腦袋。一個使雙砲的,往來攻打內檔兵;一個輪傍牌的,上下夾迎臍下將。一個金雞獨立,高蹺玉腿弄精神;一個枯樹盤根,倒入翎花來刺牝。」

小時候,看布袋戲,雲州大儒俠史豔文大戰藏鏡人,你放心,正邪雖不兩立,但永遠會在緊要關頭,來段精彩絕倫的旁白,吊足胃口,硬是難分難解。

《金瓶梅》比起晚出一百多年的《紅樓夢》,更為完整的延續了傳統說書人的特質,動不動,便瞧見作者要跳出來,幫你解讀一下劇情,說明一下目前到底怎麼一回事。

這場西門慶大戰王六兒,或,我們從女性的角度看吧!這場王六兒拚鬥西門慶的床戰,到底在精彩處,該怎麼像說書人一樣,「說給」一堆痴男猛漢,渴女怨婦們聽呢?

戰爭總有序幕,總有衝鋒號角響起的那一刻:你看,男的短槍亂刺,急的了。女的毫不畏戰,提劍就拚,勇的了。漸漸的,雙方都暖身過了,戰況要進入激烈狀態。男的拚命要射進靶心,女的死命要你別逃!男來女往,拳拳到肉,掌掌生風。你這裡「金雞獨立」多豪邁,她那邊「枯樹盤根」多有勁!你「高蹺玉腿」了,我怎能不「倒入翎花」!

您看看,眾位讀者,我們中文字多有味道!你想過金雞獨立,很情色嗎?你想過枯樹盤根,很淫穢嗎?經過我這麼一解讀,下回有空去公園,看看枯樹如何盤根!去市場,看看公雞如何獨立吧!

不管你在床上幾分鐘,或幾小時,戰爭總有對峙期,搏擊到第二、第三局,男的氣喘吁吁,女的嬌嗔疲疲,雙方都有點累了。但,你可以說,親愛的,我去喝瓶啤酒;腦公啊,我去補個妝嗎?

去,太掃興了,不是嗎?當然是,繼續,纏鬥啦!

於是,「戰良久,朦朧星眼,但醮些兒麻上來;鬥多時,款擺纖腰,再戰百回挨下去。」看到沒?身為數百年來,男人床戰楷模的西門慶,沒再怕累的!

同樣,儘管後世名聲不如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但這王六兒可是很享受自己的性癖好的,再累也不能鳴金收兵!

那一瞬間,你聽到了亙古以來,天地間,最動人的原始吶喊:哥哥妹妹不要停,我們在創造歷史,我們要再戰一百回合!

快了,快了,再持久的戰爭,也要接近尾聲的。

請看啊~

「散毛洞主倒上橋,放水去淹軍;烏甲將軍虛點槍,側身逃命走。臍膏落馬,須臾蹂踏肉為泥。溫緊妝呆,頃刻跌翻深澗底。大披挂,七零八斷,猶如急雨打殘花;錦套頭,力盡觔輸,恰似猛風飄敗葉。硫黃元帥,盔歪甲散走無門;銀甲將軍,守住老營還要命。正是:愁雲托上九重天。一派敗兵連地滾。」

多會說書啊!是不是?

你看,散毛洞主放水淹軍,好懂吧,女帥要贏啦!再看,烏甲將軍準備抽身,也懂吧,男帥不行啦!

「臍膏落馬」、「溫緊妝呆」、「大披挂,七零八落」、「錦套頭,力盡觔輸」連續四句,都是用來形容肉搏戰的男女,殺到最後,男不像男,女不像女,愛到最高處,髮也亂了,妝也糊了。除了翻身,倒在床上,氣喘吁吁,還能幹嘛咧!

可以一提的是,在《金瓶梅》的年代,女人要性高潮,男人要性持久,不是光靠原始蠻力的,助興的道具與助性的藥物,老祖宗一樣不少!

所謂「臍膏」是貼在肚臍之上的藥膏,可以固精持久。而「錦套頭」則可協助女性達到高潮。

這「硫磺元帥」與「銀甲將軍」都是男性用來讓自己維持持久戰,讓女性享受性過程的淫具。

所以你現在明白了吧!沒有人是鐵人,是超人的!人類為了把「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的繁殖工程,變成可以嘻哈享樂的日常遊戲,可是費盡腦筋,想盡辦法,在生化醫學,在工藝技巧上,創造不少發明啊!

別以為只有歐美的情色產業,日本的AV影視,在二十,二十一世界各領風騷,《金瓶梅》年代的老祖宗們,早就不遑多讓啦!只不過後代子孫不肖,連這方面的成果也守不住罷了!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現代女性主義,討論到男女兩性的「性能力之爭」時,其實早有共識是,男性一貫的驕傲,一點也不真實。畢竟一夜七次郎,只能是神話,超過一夜一次,多半要像西門慶,靠藥物,靠道具。

但女性要一夜多次娘,那可完全可以「娘子當自強」,不假外物,不假藥物。這點,三百多年前的《金瓶梅》亦早就提供證據了。

且看,王六兒大戰西門慶之後,西門慶早累得攤在那像個泥人似的,他想睡嗎?肯定是。

但王六兒太厲害了。她有兩項癖好,一愛後庭花,;二愛「積年好咂髟己髟八,把髟己髟八常遠放在口裡,一夜她也無個足處。隨問怎的出了毧(精液),禁不得她吮舔挑弄,登時就起。」

怎樣,厲害吧!你想一次完事就睡,就走?想得美呢!她沒先喊累,你就乖乖聽她的。

然,西門慶也非省油的燈,書上說「只這兩樁兒,可在西門慶心坎上。」

於是,男歡女愛,乾柴烈火,劈哩啪啦,燒了許久。

那天,這猛男這痴女,燒了多久呢?

床戰號角響起時「已是日色平西時分」,西門慶終於起身時,「當日和她纏到起更纔回家。」

日色平西,是黃昏。纏到起更,是七點前後。

算算他們兩大戰了近三小時。

什麼?你覺得那沒什麼?

拜託,他們是偷情耶!現代台灣人偷情上ホデル,通常也不過是兩三個小時啊!

可見,《金瓶梅》年代對偷情的時刻表,早有老祖宗的明智提醒,三小時,剛好。再多,回家就危險了!

延伸閱讀-

斜批金瓶梅之一

斜批金瓶梅之二

斜批金瓶梅之三

斜批金瓶梅之四

斜批金瓶梅之五

斜批金瓶梅之六

斜批金瓶梅之七

斜批金瓶梅之八

斜批金瓶梅之九

 

作者為知名作家

●經授權刊載,原文分享於作者臉書。

●專欄文章,不代表i-Media 愛傳媒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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