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詩萍/花甲美魔男之斜批金瓶梅之六

  • In 藝文
  • 2019-04-30 05: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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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詩萍/花甲美魔男之斜批金瓶梅之六

<人生宛如燈會走馬,圓月總令人狼性奔張!但我可以跟你上床,你不可以傷害我老公!--金瓶梅裡的奇女子宋惠蓮>(下)

    宋惠蓮,這位美麗的女僕,她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在元宵夜的燈會裡。於是,她繼續賣弄風騷。她繼續以為,自己可以因為西門慶與她的苟合,而有從烏鴉變鳳凰的可能。

    她不知道,一門妻妾,豺狼虎豹,任何一個,都可以讓她死無葬身之地!何況,他的老公,是一個搞不清楚狀況的莽漢。《金瓶梅》作者,只用了五個章回,講宋惠蓮的故事。在西門慶的女人裡,她不過是「其中一位」,死了也便死了,西門大官人的女人多的是。

    但,這五回,篇幅說大不大,卻紮紮實實,說了一段動人的故事,西門慶的好色與醜陋,潘金蓮的嫉妒與狠心,宋惠蓮的淫蕩與堅貞,吳月娘的善良與無奈,小廝來興兒的陰狠與挑撥,還有其他等等,在最終逼死宋惠蓮的過程裡,扮演有意無意之角色的一竿人等,都被作者以冷靜的筆法,以淡淡的春秋之筆,給了評價。

    宋惠蓮是西門慶跟前辦事的下人來旺兒的妻子。但她這來旺兒之妻的身份,也是勾三搭四,私通而來的。她的老公將聰原是個廚師,常出入西門府,跟來旺兒混熟了,不料引狼入室,來旺兒卻跟蔣聰的老婆宋惠蓮搞上了。

    這蔣聰有一日醉酒與人衝突,被打死了,宋惠蓮拜託來旺兒找西門慶替她出頭,抓到殺人兇手判了死罪,替老公報了仇。(這已經點出宋惠蓮很難以理解的個性,的確水性楊花,不過卻非一個陰毒的壞女人!)

    於是她便跟著來旺兒進到西門府裡,當個在廚房裡幫忙的丫頭(稱上竃的)。書上說她「性明敏,善機變,會妝飾,龍江虎浪(就是會興風作浪,風騷放蕩的意思。)」想想,這性格,她怎可能,乖乖的,當個小婦人呢!

    果然,她見習了潘金蓮、孟玉樓的打扮後,很快的,不過一個多月,便也懂怎麼裝扮自己,在出來遞茶遞水的時候,便被西門慶盯上了。找個理由,把她的新老公來旺兒打發到杭州去採買,來回約莫半年時間,遂處心積慮的,要把宋惠蓮搞上手!這風騷宋惠蓮自然也是有心要勾搭,很快的,兩人便「搭起超友誼的橋樑」了。

    宋惠蓮的性情,很有趣。她生性風騷,應該是事實。跟西門慶偷了情,上了床,少不得西門慶會略施小惠,給她些好處。按理說,她應該低調,但她卻高調,而且很高調。

    拿著西門慶給她的銀兩,叫西門慶開的店鋪裡的伙計代為採購這採購那的,引人側目,猶不自知。至於原先那些一塊在廚服打雜的上竃的丫鬟,包括小妾孫雪娥,她竟看不上眼內了!(也難怪,西門慶早就不跟孫雪娥上床了)

    原先她就是個丫頭,被升上一級,去服侍潘金蓮後,猶不自覺是伴著一隻善嫉善妒的母老虎,反而,有事沒事,要跟主子爭寵,媲美,鬥嘴。這就種下了不久之後,一場腥風血雨的災難了。

    自古大宅門就是個「是非院」,是個人際關係考驗試煉的「研究所」,進去不容易,全身而退尤其不容易。我們回想一下,家規甚嚴,也的確努力在維繫門風的《紅樓夢》賈府,但凡遇到內部的人事爭端,關係傾軋,我們聽到的,處置態度,多半都是息事寧人,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可是,西門宅邸可不是什麼教養深厚,門風嚴謹的家族,而根本就是一個掌門的花天酒地,公狗一般豢養女寵的大雜院,每個人的自保本性,都是最直接而原始的。像宋惠蓮這樣,單純到以為「跟老闆上了床」,自己就有「發言權」的女人,可想而知,她平白樹立了多少敵人,明槍暗箭的,找機會,就要整死她!

    話說元宵夜,西門一家大小,擺了桌,排了序,吃吃喝喝起來。這宋惠蓮當然每份坐在桌上。她在穿廊下一張椅子上,嗑瓜子兒。筵席上,傳話要什麼,她便揚聲叫著:「小張」「小李」,「上茶啦」,「添酒啦」。把幾個小廝、丫鬟氣得牙癢癢。

    就在那時刻,她偷看到了潘金蓮與西門慶女婿陳經濟的眉來眼去,暗通款曲。直率的她,竟然就盤算了,要陳經濟等她,她回房大肆妝扮一番,架勢儼然如西門家的妻妾而非丫鬟下人!

    一路上,她不是故意要陳經濟放個桶子花,便是要陳經濟燃支煙火,再不,便嚷著掉了鞋,掉了首飾,要陳經濟撿這撿那的。眾目睽睽之下,既公然調情,也公然向主子潘金蓮「示威」!

    她持著怎樣的心態,不是很令人費解嗎?她不過是個跟老闆娘的老公上床的下人之妻,她憑甚麼?

    這也是作者耗費五個章回,令人好奇之處。我們慢慢讀下去,會逐漸的感受到,一種封建體制,下等階層的悲哀。宋惠蓮的老公,聽西門慶使喚。但他還是有羞辱感的,老婆跟老闆上床,孰可忍,孰不可忍!

    可他畢竟是一個莽漢,喝了酒,便口沒遮攔的,四處放炮,還沸沸揚揚要給西門慶好看,「讓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說完了呢?醉酒回家,被老婆罵一頓,倒頭睡一覺,自己都忘了昨晚講過什麼!

    但流言從來就是大宅門裡,伺機而動的陰暗靈魂,最愛的膿瘡。有了,怎麼會不去戳它,不把它戳破呢?

    同樣是下人,彼此亦有矛盾。同處於卑賤,彼此也會相互慰藉。與來旺兒有競爭關係的小廝來興兒,聽到了這些抱怨,立刻跑去跟潘金蓮添油加醋的爆料。聽到了來興兒的加料爆料,潘金蓮立刻加碼,兵分兩路,要來興兒去跟西門慶加倍誇大,自己則故作冷靜客觀,頻頻放暗箭。

    西門慶設局「陷害」來旺兒偷竊,宋惠蓮苦勸西門慶放她老公一馬。耳朵軟的西門慶讓步了,但來興兒再去通報潘金蓮。狡詐的潘金蓮,只是淡淡的告訴西門慶,來旺兒不死,宋惠蓮就不可能死心塌地的跟著西門慶。這麼一來一往,暗地較量後,西門慶終於決定置來旺兒於死地!

    但,來旺兒最終逃過一劫,不是因為宋惠蓮的苦勸,不是潘金蓮的心軟,不是西門慶的慈悲,而是衙門裡,還是有人看不過去,暗暗助了一把,讓他遞解原籍徐州為民,流放終生。

    作者在這裡,再度讓讀者好奇了淫蕩的宋惠蓮,為何可以出賣肉體,出賣靈魂,跟西門慶苟合,卻在老公來旺兒的「死劫」上,拚死要跟潘金蓮鬥,要跟西門慶爭?

    她真愛老公來旺兒嗎?未必。

    她不想再跟西門慶繼續嗎?沒有。

    也許,作者只是要讓我們知道,一個女人處在卑微的地位上,可以出賣肉體,換得物質的報酬與虛榮的尊貴感。可以出賣靈魂,讓自己以為有朝一日亦可飛上枝頭變成鳳凰。

    然而,她不可以害人,尤其不可以傷害曾經愛過她的男人!這是一種非常複雜幽微的心境。很容易,被被世人評為虛矯,可笑,卑鄙。但,正因為來自於一位輕易出賣自己的人,這份「奇怪的堅貞」,反而格外令人矚目。

    西門慶對潘金蓮說,宋惠蓮這種淫蕩之女,不可能會尋死的。他的認知,來自於對一般他所踐踏之女子的認識,不能說不對。然而,碰到了宋惠蓮,他完全錯了。宋惠蓮知道西門慶瞞著她,把她老公發配流放,等於提早結束人生之後,她痛罵西門慶。絲毫不原諒這個她曾經奉獻肉體奉獻靈魂的醜陋男人!她的詛咒,以上吊自盡,做了最無言的抗議!

    這決定,能一洗她的罪惡嗎?不能,因為外界已經譴責她的不貞。她的一死,能對罪惡淵藪的西門慶、潘金蓮,有任何的震撼或激盪嗎?不會。因為故事才發展到第二十六回,後面還有七十幾回的風雲流轉呢!

    宋惠蓮不過是西門慶一生的一段豔遇。死了一個情婦,毀了一對夫妻,無礙於西門慶的事業蒸蒸日上,無礙於他繼續把妹,繼續橫行無忌。

    只是,一個不貞,不潔的女人,竟為了抗議自己背叛的老公遭遇無妄之災,而以死明志!這難以理解的意識,註解了《金瓶梅》作者,處於衰退之世,對人性之微妙,有了超越「簡單對錯」的深度分析;也對卑微之人,處於生存苦境下,猶能在汙泥中,保有一丁點人性之善良,做了極高的評價。

    這是《金瓶梅》在淫穢的污名之外,隱隱然,對亂世兒女的人生,顯露了悲天憫人的情懷。

    不管《金瓶梅》的作者到底是誰,他顯然懷著一顆惻隱之心,他看到了一位賣棺材家庭出身的俏麗女子,最終,不想害死她的男人。儘管,她背叛過他們。

 

延伸閱讀-

斜批金瓶梅之一

斜批金瓶梅之二

斜批金瓶梅之三

斜批金瓶梅之四

斜批金瓶梅之五

 

 

作者為知名作家

●經授權刊載,原文分享於作者臉書。

●專欄文章,不代表i-Media 愛傳媒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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